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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1/09 10:07:49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丨这方天地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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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末年初,我又去了一趟天津博物馆。到了馆里,忍不住再去了一次“形神合韵——清代后期人物画特展”的展厅。

  看画,就会被画里的气质所吸引。画中人物的一颦一笑,跨越数百年,依旧眉目清朗。我被那朴素安静的天地囊括,从而吐纳遥思。

  我想起西洋油画的意境之别,油画极尽写实意趣,光影真切,透视准确,还原的是世界的实然。

  观众在展览上参观。图片均为新华社记者 周润健 摄

  中国画里,是截然不同的精气神世界。

  顺着中国画上的墨迹去意念神游,到达的不是哪个某某之所,摸到的不是某个现实所在的山石,倚靠的不是某个家中的熏笼,望到的不是哪日之确切云海。在中国画的走笔空间里,漫游的是超出当下的目光。

  中国文人的手腕下蜿蜒而至的天地不是实然的,他们眼里看到的宇宙不是气体、固体的物质,不是化学物理的符号,而是从天至地的一股万物共生自足的力量。

  这股力量,在中国美术里叫“写意”,在中国哲学里叫“生生”,在中国文学里则叫“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就像吴昌硕画笔下的十八罗汉,他们或躺,或行,或思,从来不拘困于方寸之间,神态自若,饱满自足。

  观众在展览上参观。

  依着这股气,中国文人走得很远:或济天下,或远凡俗;或入庙堂,或见青山;或入世华,或观自然。画中人,画外人,也凭着这丝劲,走了很久,过千年,望万年。

  这方天地,有时可以小为一轮月,小至一抔故土。杜甫手指尖滑落露水,本是天地自然节气,却因此飞跃想象,执拗地把故乡那轮月亮区分出来,认为故乡月亮更亮、更圆、更温柔。

  这些“小天地”是张岱说的“癖”,也是中国人的“痴”,从中可见中国人的“深情”,可见中国人的“真气”。

  中国人相信,天地间总有自在自足自然之地,可供安放,可供逍遥,可过此生。浪漫不在别处,就在那晚承天寺水纹温柔的庭院里,在大雪后湖心亭那三大碗里,在绿蚁新醅的一杯里,在五花马千金裘换来的金樽里,你低头一看,金樽内哪还是酒曲所造的杜康,分明是天上而来的黄河之水。

  这方天地,却又可以大为万户,大为众生。在稼轩的铁马冰河梦里,几次惊醒,几次泪湿枕巾,临终前他是否有一个昏黄的梦境,在梦里他是否看到了炊烟冉冉的九州,嗒嗒的蹄声在中原的土地上消逝,泪水涟涟是否在他苍老的皱纹沟壑里奔涌流淌,欣慰的微笑是否又出现在他呜咽的嘴角。

  这方天地,大到没有界限,没有区分。它所蔓延触碰到的,是魂牵梦萦的家国暖阳,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受光于庭户见一堂,受光于天下照四方”,这颗心里装载的是天下的人。范仲淹站在岳阳楼上,长空皓月不是长空、皓月,而是天下——所谓天下,是“普天之下”的意思。

  观众在展览上参观。

  无数的中国人,正是这样,眼里盛开着天空的璀璨,脚踩着坚实的土壤,在两者中间生活着,一年有一年的悲喜,一年有一年的感怀,正视着生命的渺小和浩瀚,悲悯着存在和苍生,不卑“小”,不微“小”,做着自己的“花中第一流”,做着“大写”的人。

  倘若有机会,我还想去一岗高地,望望这片山河。即使不在画前笔下,我看到的一定也不是单调颜色的风景,只会想起无数的诗句,思念起无数的画卷,它们明明不是发生在这个普通的山岗上。我踩着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壤,眺望着万万千千璀璨如歌的生命,攥一把泥土,这里面不仅产出庄稼高粱,不仅挖出金戈断剑,还有一个民族的魂灵。

  我们是幸运的,有那么广阔的天地可供记忆、播种,乘风而起,进入新的春天。(作者:曾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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