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上海4月9日电 题：一掬丹心照大江——沪上寻访吴石烈士“沉默的足迹”
新华社记者王永前、王默玲、许晓青
连绵春雨落在上海愚园路俭德坊，参天的水杉树与低调的“2号”门牌相映衬，守护这栋见证1949年春渡江战役关键情报历史性交接的小楼。
这栋砖木结构三层小楼南墙外侧已改建的一处平房，挂有“长宁区国家安全宣传教育点”铭牌。清明时节，人们慕名而来，不论长幼，向烈士吴石将军的照片鞠躬，献上花束……
位于三层小楼南墙外侧的长宁区国家安全宣传教育点。新华社记者 王默玲 摄
惊心动魄“江防图”
这个教育点的东面展墙上悬挂着一幅“长江江防图”复制件，格外醒目。据介绍，1949年3月的一天，吴石冒着生命危险亲自来到俭德坊2号挚友何遂家中送情报。恰是这份“改变历史”的情报，为我党领导的人民解放军渡江战役大获全胜立下汗马功劳。
2026年3月24日拍摄的上海市长宁区愚园路1293弄2号（即俭德坊2号）现况。新华社记者 许晓青 摄
何遂之子何康，当时已是中共地下党员，奉命与吴石联系。何康生前回忆，当时，吴石亲手交来的一组绝密情报中，有一张图比较大，是国民党军队的长江江防兵力部署图。他当时很注意地看了，令人吃惊的是，图上标明的部队番号竟然细致到“团级”。何康深知这组情报分量之重，迅即交给了张执一（中共中央上海局联络人）。
今天，人们从这幅江防图中还能依稀辨认——向西远至大别山，向东则是太湖及长江口，蜿蜒曲折的长江位于正中，沿线的兵力部署用遒劲有力的小楷墨线逐一勾勒，密密麻麻的沿江攻势一目了然。据何康的回忆，直至新中国成立后，吴石这份关键情报的历史性意义还被多次提及。《血沃宝岛》一书中记载，老将军张震认为“准确的情报对确定渡江的主攻方位是有参考作用的”。
梧桐深处惜惺惺
70多年弹指一挥间，而今俭德坊的巷道上铭刻着“大象无形，虎穴忠魂，革命烈士吴石”几个大字。
吴石是谁？曾经悄无声息、鲜有人知。直至2025年秋，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热播，吴石、朱枫、聂曦等为了祖国早日统一战斗在敌人心脏的无名英雄，才走进大众视野。吴石在上海的革命活动轨迹，也让梧桐深处沉寂多时的老弄堂迎来更多瞻仰者。
2026年1月6日，参观者在上海市档案馆驻足观看该馆馆藏吴石、朱枫、陈宝仓档案陈列。新华社记者 刘颖 摄
据记载，吴石与何遂系福建闽侯同乡，何遂为辛亥元老，稍长吴石6岁。在东奔西走的戎马生涯里，两人的公开身份均非中共党员，但何遂的三子一女一媳皆为中共地下党员。何家俭德坊寓所地处上海市西，彼时巷道纵深，相对偏僻。在这里挂牌的瑞明公司，由何康担任总经理，实为掩护众人身份，便于配合党在上海开展各项工作。
从吴石何康交接江防图上溯约两年，1947年4月的一个中午，上海华懋公寓（现锦江饭店北楼）摆下了一桌特殊宴席，时任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吴石与中共中央上海分局负责人进行了面对面交流。尽管会谈详细内容未曾留下更多细节，但当时中共中央上海分局书记刘晓、负责统战等工作的张执一等与吴石明确了联络关系。
秘洽约1小时光景，吴石走出饭店，自此他的命运与中国共产党的伟大事业紧密联系在一起。此后，俭德坊2号便成了吴石奔向光明的“隐秘枢纽”，张执一与吴石多次在此会面，商议情报传递事宜。
自1949年初起，吴石经常乘火车往返于沪宁之间，不断为中共提供重要情报。他大多乘晚间8时或9时的列车从南京出发，于次日凌晨三四点抵达上海。彼时的俭德坊还沉浸在睡意中，虽然衣襟沾着寒露，他却怀揣着滚烫的信仰，穿过幽深巷弄，直奔楼内。有时他亲自送来情报，有时则将情报亲手包好，写明“何遂收”由亲信副官聂曦送达，缜密而谨慎地守护着情报线路的安全。
家国豪情永流传
何遂的后人认为，经过14年抗日战争，吴石早已看清了国民党当局消极抵抗的实质，吴石与何遂之间的情谊则成了“催化剂”，加之早年吴石曾有幸听过周恩来等授课，吴何两人的“一掬丹心”被解放战争的硝烟进一步激发，他们舍小家为“大家”的义举，始终与中国共产党的伟大征程同向同行。
如今在“长宁区国家安全宣传教育点”，循环播放着何康生前回忆“在上海与吴石诀别”的一段纪录片，抚今追昔、催人泪下。何康的脑海里永远印着与吴石的“最后一面”。1949年4月，已奉命留在上海迎接解放的何康夫妇，在当时霞飞路的卡夫卡斯咖啡馆（今淮海中路近瑞金一路附近）为吴石离沪饯行，席间吴石以乡音吟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不料这一别竟成永诀。
吴何两家情深义长，佳话延续至今。何遂作画、吴石题诗的《长江万里图》卷轴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翰墨丹青也是对两人高洁心灵的真实写照。
多年以后，英雄归葬北京西山，吴石夫妇之墓与何遂墓比邻。而上海俭德坊则成为居民日常促膝畅谈的一处心灵家园，接续传颂着一段段英雄传奇。
据社区统计，仅2025年就有超7000人次到上海俭德坊瞻仰，是往年的数倍。从幽深的巷弄出发，人们怀着无尽思念，追寻隐蔽战线在沪英烈的足迹。
似巧合，更是必然。77年前，吴石与何康为履行使命而诀别的那间咖啡馆已然不再，可原址上近年来又开出了新的咖啡馆。又是一年春来早，阳光下人们停下匆匆步履，品鉴杯中的美好生活。这惬意场景，恰如英雄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