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杭州5月21日电 题：沉没于此，铭记于斯——“里斯本丸”号英军战俘后代探访中国东极岛
新华社记者段菁菁、郑可意
84年的时光，足以改变海岸线样貌，却改变不了对一片海埋藏故事的记忆。
5月19日下午，在中国最东部的岛屿之一——浙江舟山东极岛上的东极渔民营救英俘纪念碑前，20位从英国远道而来的客人静静肃立。他们中绝大多数是“里斯本丸”号营救事件中英军战俘的后代。
阳光洒在纪念碑的铜铸雕塑上，那是一只施救者与被救者互挽的手臂，造型源自海上救援中最稳妥的“水手握”。默哀、鞠躬、献花……不少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雕塑。
5月19日，“里斯本丸”号英军战俘后人向东极渔民营救英俘纪念碑献花。新华社记者 翁忻旸 摄
84年前的波涛，比今天要汹涌得多。1942年10月，日军征用“里斯本丸”号客货船，押运1800多名英军战俘从香港返回日本。途经舟山东极镇附近海域时，因日军违反《日内瓦公约》，未悬挂任何运送战俘的旗帜或标志，该船被美军潜艇误判为战船，用鱼雷击中了船身。危难之际，东极镇的青浜、庙子湖等小岛上的渔民们听到了海上的呼救声。
数百年来，在这些以捕鱼为生的小岛上，渔民们坚守着一个朴素的信条：有人落水，必须施以援手。“我们当地有句俗话叫‘救人一命，天上一星’，意思是说救了一个人，上天就会给你记上一笔功劳。”当时参与救援的渔民林阿根之子林忠华这样回忆父辈的信念。明知日军在海面扫射，渔民们依然划出46艘简陋的小舢板，来回65次，从冰冷的海水中救起384名英军战俘。
尽管随后登岛的日军将绝大多数英国战俘搜捕带回，仍有三位战俘被渔民们冒死隐藏起来，最终辗转送往重庆，通过广播第一次将“里斯本丸”号沉没的真相公诸天下。
84年后，这些英国后人们走进舟山里斯本丸营救事件纪念馆。被炸断的木梯、啤酒桶、中国渔民送饭用的竹篮……一件件实物静静陈列，与一段段文字、一张张旧照片共同记录着那场生死救援。后人们边走边看，许多人陷入久久的沉默。
5月19日，英军战俘后人阿利松在舟山参观“里斯本丸”号营救事件档案史料展时，在姓名墙上寻找叔祖父的名字。新华社记者 翁忻旸 摄
苏珊·唐纳利的叔叔约翰·唐纳利当年未能被救起，长眠在这片海域。她站在岛上望着叔叔遇难的那片大海，许久没有说话。两位参与营救的渔民后代看到苏珊的神情，没有迟疑，走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
三位素未谋面的女士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那一刻，仿佛84年前简陋舢板上的渔民，向海中挣扎的士兵伸出的手。
“我理解她面对这片大海的哀伤和思念。这种感情是人类共通的。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人性、爱在战争中能跨越国界。”渔民后代吴小飞说。
克里斯托弗·博奇的身世更为特殊。他是“里斯本丸”号幸存战俘约翰·博奇的孙子，同时也是另一位幸存战俘邓肯·埃德温·卡梅伦的侄孙。
“从小，奶奶常讲起爷爷和叔祖父的故事。我一直记得那张关于‘里斯本丸’号的剪报，还有勇敢的渔民进行的救援。若不是他们的英勇和仁慈，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克里斯托弗说。
与他同行的还有姐姐柯尔斯廷·杜根，姐弟二人在岛上共同种下象征友谊的树苗。柯尔斯廷说：“树木随时间缓慢生长，年复一年扎根。我希望有一天我的两个儿子也能踏上这段旅程，将这份关于勇气、牺牲与和平的故事代代相传。”
5月19日，“里斯本丸”号英军战俘后人在参加纪念仪式时激动落泪。新华社记者 翁忻旸 摄
跟随亲属团跨洋而来的，还有这段历史的自发记录者。85岁的理查德·格雷厄姆是《遵从天皇旨意：从远东战俘营存活》一书的作者。他刚成为一名年轻军官时，在宿舍墙上看到一幅“里斯本丸”沉没的素描画复印件。他追问这段历史，身边就有五六位幸存者，但他们从不轻易提及。
“我的妻子有一天对我说，要把这段历史写下来，以免被遗忘。这想法在我脑海里盘旋了多年，直到60年后，我才动笔写这本书。”在岛上，理查德不断向渔民询问当年救援海滩的方位，“如果我能见到幸存者，我会告诉他我一直在做的事。他们可以安息了，因为在舟山、在东极，他们没有被遗忘，我也不会忘记他们。”
自2005年首次到访以来，“里斯本丸”号英军战俘后代已多次跨越重洋，来此缅怀先辈。从2024年起，每年都有英军战俘后代受邀到访舟山开展纪念交流；同年，幸存者家属在英国成立“里斯本丸”纪念协会，并在英国国家纪念植物园的沉船事件纪念碑前组织纪念活动。
英国“里斯本丸”纪念协会主席安东尼·琼斯说，确保历史教训不被遗忘是我们的责任，要让后代既理解战争的代价，也懂得和平的价值。
5月19日，在舟山东极岛东极渔民营救英俘纪念碑前摆放着“里斯本丸”号英军战俘后人和参与救援的渔民后代敬献的花环、花束。新华社记者 翁忻旸 摄
“里斯本丸”号在84年前长眠深海，但中英人民用共同的期盼，一代又一代，续写着“永不沉没”的情谊。
植树活动结束后，柯尔斯廷轻轻朗诵了一首她自己写下的诗。海风把话语带向远方，带向纪念碑前那片无垠大海：
此刻，我们种下和平之树，
愿它扎根脉深，岁岁生长。
山海相连，情意绵长。
两国人民，长久相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