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着赤道的阳光，东非第一大港蒙巴萨港在印度洋海风中昼夜繁忙。汽笛与海鸥声交织，巨大的远洋货轮静静停泊，任由机械臂灵活抓取五颜六色的集装箱。我站在港池高处眺望，仿佛一眼望穿了600余年岁月。

  明代《郑和航海图》里将蒙巴萨标作“慢八撒”。公元1415年，郑和船队抵达非洲东岸的麻林地（今马林迪）和慢八撒，这里是他七下西洋最远抵达的地方，拉开了中非文明互鉴的序幕。

  早在公元9世纪，来自中国、印度和阿拉伯的商船就循着季风来到这片海岸，用丝绸、瓷器、玻璃和香料换取非洲内陆的黄金、象牙与木材。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洲通史》第四卷明确记载，蒙巴萨在15世纪已是东非沿海重要的铁器和象牙贸易中心。

  今天，根据肯尼亚港务局的数据，蒙巴萨港年货物吞吐量已超过4500万吨，是东非最繁忙的深水港。港口旁的老市场里，摊贩仍在叫卖来自阿曼的椰枣、印度的香料和中国的日用百货，一如他们的祖先在季风贸易中所做的那样。

  在港区负责货物装卸的朱马·姆维尼家住蒙巴萨老城，他精通斯瓦希里语、英语，也会说一些简单中文。“越来越多的中国货轮停靠蒙巴萨港，标有中文的集装箱也越来越多，我希望都能认识那些汉字。”朱马笑着说，并热情邀请我去他家做客。

  肯尼亚蒙巴萨老城建筑景观。新华社记者 谢剑飞 摄

  太阳升高了，我拐进老城迷宫般的巷子。穿长袍卖菜的穆斯林妇女，叫卖渔获的当地年轻人，正在手工制作非洲木雕的老人，还有各类商铺，熙来攘往好不热闹。老城的一些窄巷仅容两人侧身而过，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珊瑚石路面，墙壁是厚实的珊瑚石灰石，摸上去粗糙而温润，仿佛还留着几百年前采石人的体温。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蒙巴萨老城称为“斯瓦希里文化最杰出的城市表达之一”。斯瓦希里语属班图语系，词汇中约35%源自阿拉伯语，还兼收了大量波斯语、印地语和葡萄牙语。老人叫阿布巴卡尔，祖辈就住在此地。我问他雕花木门和房子有多少年历史了，他只笑着说：“几百年了，记不清传了多少代。”他还说，“这里的人都是大海的孩子。谁来了，就和谁交朋友，把好东西留下，变成自己的。”

  老城东南角，雄踞海岬之上的耶稣堡，是理解斯瓦希里城邦与文明碰撞的最佳切面。站在堡顶，能看到葡萄牙式穹顶礼拜堂遗址，也能看到阿曼人增建的阿拉伯风格回廊和蓄水池，还有成排的铁炮依然蹲在墙头“监视”着海面。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其世界遗产网页上评价耶稣堡，“其结构与后来的改建，是非洲、阿拉伯、土耳其、波斯与欧洲民族之间文化价值与影响交流的见证”。

  堡内的博物馆陈列着从附近海域出水的大量中国瓷器和碎瓷片，一件龙纹大瓷瓶配有凸起的虎头装饰栩栩如生，紧邻展出的青花瓷大罐上凤凰翩翩飞舞，还有标有“大明万历”字样的青花瓷碗底。这些遗物不禁引人遐想：两宋时期，中国人开始建造大型船舶，航海、造船、贸易，规模超过了阿拉伯世界；明代郑和七下西洋、三至肯尼亚东海岸震惊了海内外，中国船舶活跃于印度洋的航运，当时的全球贸易，比想象中更紧密……

  7月7日是联合国设立的斯瓦希里语国际日，从2024年起，蒙巴萨老城每年都会举办斯瓦希里文化活动。悠扬又忧伤的斯瓦希里“塔拉布”音乐响起，乌德琴、卡龙琴与非洲手鼓被乐手们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主唱用阿拉伯式的喉音唱法，吐出的却是斯瓦希里语的爱情诗。这种融合了阿拉伯、印度和非洲元素的音乐，正是斯瓦希里文明作为文化熔炉的最美回声。（严钰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