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东营垦利郝家镇樊家村的一片庄稼地边，伫立着一尊约7米高的“无箍”孙悟空雕塑，神情肃穆，默对田野。雕塑周围，人流涌动，游客络绎不绝。
人们熟悉孙悟空一路闯关、历经磨难的故事。如今，这个由寻常枯枝塑成的大圣站在田野里，有裂痕，有毛刺，却有了挺立的身形。它让“不完美也能有所作为”有了可见可感的模样，也为忙碌生活中带着烦恼而来的人，提供了一处可以驻足的地方。
“刚开始只是想圆自己的‘大圣梦’，没想到会吸引这么多人来看。”“80后”创作者樊立杰有些意外。10月底，一段路人随手拍摄的短视频在网络传播，这尊藏在乡野之间的“枯枝大圣”迅速出圈，接连登上多个网络热搜。
从白天到黑夜，来自各地的游客驱车前来打卡，村口道路两侧停满私家车，有人仰望大圣出神，有人举起手机直播分享，还有摄影爱好者架起三脚架，捕捉光影穿过枝桠的画面。
图为樊立杰和他的“枯枝大圣”作品。（受访者供图）
樊立杰是垦利本地人，2009年毕业于云南艺术学院雕塑系，专注树枝、红柳编织类乡土创作。他认为树枝本身拥有独特的美感，不加修饰、默默无闻，但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模样和棱角。
这些不起眼的材料，陪他度过了多年少人关注的日子。
2015年，他曾经在网上售卖树枝制作的衣帽钩，前后成交两千多单，后来订单慢慢变少，店铺难以为继。很长一段时间里，家庭的主要收入依靠妻子支撑，但他没有放下手中的枯枝与钉子，在妻子的支持下继续进行艺术创作。
“金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却没有办法衡量内心的快乐，也不能代替梦想。我做树枝雕塑，是在寻找内心的平衡。”他说。
这份平衡，要在现实生活中一点点寻找。学过雕塑，卖过衣帽钩，也经历过店铺难以为继，樊立杰仍想用这些寻常枝条，做出自己认可的作品。
这一次，他选择了孙悟空。
这尊雕像高约7米，宽度近8米，樊立杰从附近小区收集了10车枯枝，如今大部分已经用完。他独自耗时两个多月，一点点搭建、组合起庞大的身形，前后用掉3万多颗钉子固定拼接。
靠近观察会发现，它由未经打磨、长短粗细不一的枯枝做成。枝条表面带着天然的毛刺，密密麻麻的钉眼清晰可见，带着泥土与风雨的气息。园艺修剪产生的枯枝本是废料，如今成了大圣的筋骨。
樊立杰正在创作。（受访者供图）
在樊立杰看来，它们就像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天生并不完美，身上或许带着裂痕，可只要围绕一个梦想聚拢在一起，就能稳稳站住，成为“枯枝大圣”。
大圣的形体，也经过了反复修改。樊立杰说，刚开始他想赶进度，完成的作品却缺少神韵，最终他下定决心拆掉重建，细细打磨。
他想塑造的，是取经归来的孙悟空。因此，大圣的眼窝做了镂空处理，天光从缝隙穿过，无论观者站在哪个方位，都仿佛能和它对视，又不会有被紧盯的压迫感，是一种沉静、俯瞰众生的悠远神韵。
走红后，一些网友建议樊立杰给大圣加上紧箍，他没有采纳。在他对《西游记》的理解里，孙悟空历经种种考验后，心性已稳，不再需要外部枷锁。
从枯枝到大圣，他着意保留了材料原有的裂痕与棱角；对于大圣的神态，他又反复推敲，要表现出历经考验后的沉静。粗粝的筋骨与安定的神情，构成了这件作品独特的面貌。
前来观看的人越来越多，樊立杰才逐渐发现，这个起初为自己而做的大圣，也能承接别人的心事。
他坦言，作品刚走红时他有些抗拒流量。“当时觉得这么多人来看、这么多媒体来采访，破坏了作品本身的宁静。但后来我发现，许多游客是带着自己的追求、梦想甚至烦恼来看大圣，如果我的作品能给大家带来快乐或者启迪，那也是一件好事。”
在樊立杰的小院，陈列着各种树枝雕塑艺术作品。樊立杰说，这些作品寄托了他对真善美的向往。（受访者供图）
对樊立杰来说，理解这些前来的人，也是自己这段“取经路”上的新一步。过去，他更多在意怎样完成自己的创作；如今，他开始思考作品能给别人带来什么。
他特意在大圣的胸口预留拱形门洞，每天早上八点半按时来开门，游客可以走入雕塑内部驻足，再进入小院欣赏其他作品。未来他希望把小院打造成儿童自然乐园，大圣胸前是通向乐园的大门。大圣俯瞰众生从自己心中穿过，给大家带去勇气和快乐。
他还打算在枝杈之间搭配藤蔓植物，再搭建小型巢窝，供小鸟栖息安家，把这尊大圣慢慢打造成一个可以容纳生命的小型生态空间。
如今作品已完成九成，有人催他快点做完，他却又一次放缓了进度。“我要仔细想好下一步怎么做，刻画我心中的大圣，而不是迎合大众眼光，一味追逐缥缈的流量与热度，我希望我的作品能真正产生正向价值。”
多年与枯枝相伴，樊立杰也在创作中体会着自己理解的“取经”：遇到挫折时继续向前，受到关注时保持清醒，也在与他人的交往中不断学习。
“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面临很多诱惑和挑战，而孙悟空之所以成为齐天大圣，是因为不管外界怎么变化，他都有永不言败的决心和伸张正义的勇气，永远朝着梦想出发，永远不断自我学习，永远向身边的人伸出援手。”他说。
每天早上八点半，他按时来开门。田野边的大圣迎来新的游客，他的创作还在继续。（记者袁敏、吴飞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