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极右翼为冲击2027年总统大选蓄力

2026-08-04 15:10:04 来源: 《环球》杂志

2025年4月1日,勒庞(上右)在法国首都巴黎的国民议会出席会议

文/董一凡 梁墨玉

编辑/胡艳芬

  2026年7月7日,巴黎上诉法院就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挪用公款案”公布二审判决结果。法院维持勒庞挪用公款罪名成立,但大幅调整其参选禁令刑期,从而使她原则上具备参加2027年总统选举的资格。

  此次判决不仅考验法国司法与政治体制的平衡韧性,更显著抬升欧盟核心大国法国政坛“右转”的概率;若国民联盟掌权,恐将对欧盟架构、西方整体地缘格局产生连锁、深远的结构性冲击。

司法风波始末:极右翼领袖的“舆论突围”

  勒庞案可追溯至2014年的一次匿名举报,彼时欧盟反欺诈办公室(OLAF)收到举报,直指自2004年以来担任欧洲议会议员的勒庞,虚设议员助理套取经费。OLAF随即启动专项调查。欧洲议会为每名议员拨付专项经费,仅限聘用专职助理,处理相关议会工作,但勒庞及党内多名欧洲议员涉嫌批量签订虚假助理雇佣合同,将欧盟薪酬发放给国民阵线(2018年6月1日更名为“国民联盟”)专职党务人员、党内安保、竞选干事,等于用欧盟财政补贴极右翼政党日常运转。

  2015年,欧洲议会议长将线索移交OLAF与法国司法机关,法国检方正式立案,定性为挪用公共资金。2017年,检方对勒庞启动正式调查,最终认定国民阵线借此获取非法利益。2025年3月一审认定勒庞挪用欧洲议会公共资金的罪名,并处以监禁、罚金等处罚,以及5年不得参选的附加刑。一审判决结果直接断送勒庞2027年参加总统大选的资格。

  一审判决出炉后,国民联盟和一些欧洲极右力量将其定性为“建制派借助司法武器打压竞争对手”,并迅速展开全方位舆论与政治造势:试图将判决的舆论焦点从违规转向“政治迫害”,指责法国司法系统“通过法官排除最有竞争力的候选人”,组织支持者发起街头抗议;借助社交媒体、宣传海报等多种形式,为勒庞打造“政治迫害受害者”形象,以博取中间选民的同情;欧洲多国极右翼政要集体声援,匈牙利时任总理欧尔班在社交媒体发出“我是玛丽娜”的帖文,意大利联盟党领导人萨尔维尼直言判决是“布鲁塞尔发出的宣战”。

  2026年7月7日二审判决结果落地,形成折中的司法安排:一方面保留勒庞挪用欧盟资金的罪名,不彻底洗白其违法事实,规避外界质疑司法偏袒极右翼;另一方面将参选限制刑期缩短至45个月,其中15个月实刑将在2027年选举前服刑完毕,彻底消除参选法律门槛。法国主流媒体《世界报》甚至将此次改判形容为极右翼的“凤凰涅槃”。

  建制派作出此番调整,核心考量在于规避“司法干预选举”的舆论危机:若永久剥夺勒庞参选权,则需承担“政治打压”的质疑,恐重创法国政治公信力,激化社会对立;而维持有罪判决、放开参选资格,实则把“是否接纳有罪政客担任总统”的选择权交给选民,维护西式选举“公平竞争”的叙事逻辑。正如勒庞的竞争者之一、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领导人梅朗雄所言:“我们的目标应是通过投票击败国民联盟”。

国民联盟的“正常化”转型

  勒庞参选前景牵动全欧视线,根源在于国民联盟通过持续“正常化”转型,试图摆脱极端标签,成长为能够挑战法国传统建制派的核心竞争力量,而本次司法危机加速了其竞选路线迭代。

  2011年勒庞接任国民阵线主席后,即开始系统性剥离该党早年的极端主义负资产:与其父让-玛丽·勒庞时代该党的种族主义、法西斯主义和反犹主义切割,清理党内极端分子,甚至开除了老勒庞的党籍;2018年将国民阵线更名为国民联盟,弱化其对抗体制的激进色彩,打造面向全体民众的全民政党定位;大幅软化疑欧激进主张,将“退出欧盟、脱离欧元区”等内容剔除出政党纲领,向西欧右翼保守主义政党靠拢,放弃单纯依靠反体制愤怒吸引选民的路径,谋求融入现有政治制度。

  转型成效直观体现在选举数据中:2002年老勒庞在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中的得票率仅为17.8%;2022年勒庞第二轮得票率攀至41.46%;2024年法国国民议会、欧洲议会选举中,国民联盟成为法国席位最多的单一政党,对比2017年仅8席议会席位,实现跨越式增长。

  国民联盟具备极强的政策应变能力,外交路线随局势动态修正:俄乌冲突爆发前,勒庞长期被视为欧盟内部亲俄核心人物;冲突爆发后,政党迅速调整立场,弱化亲俄标签;面对美国极右政治力量的公开示好,刻意保持距离:勒庞在重获选举资格后,对美国企业家埃隆·马斯克称其为“法国最后希望”的表态态度冷淡,却在意大利右翼政党领导人梅洛尼遭特朗普批评后,主动为其站台,平衡欧美右翼关系;在党内形成“勒庞-巴尔德拉”双人竞选组合以布局2027年总统大选,二人在政策主张、选民群体、政党形象塑造等方面形成互补,兼顾民族主义核心诉求和务实治理主张。

欧洲是否将面对极右的法国

  7月8日,勒庞公开宣布参加2027年法国总统选举,多重现实因素共同推高国民联盟胜选预期。

  法国现任总统马克龙将于2027年5月结束任期,因担任两届总统无法连任,但当前建制派缺少具备全国号召力的接班人:前总理菲利普曾是马克龙阵营重要人物,却因新冠疫情期间的争议政策而人气受损,其一边表态要求马克龙辞职,一边谋求承接中间派选票,立场摇摆也使其失去民众信任;前总理阿塔尔虽因较好的形象气质和新锐的政策风格,一度被马克龙视为衣钵传人,却曾著书批判马克龙,短命总理任期内无亮眼政绩,号召力有限。

  与此同时,法国社会整体陷入政治碎裂、经济低迷、地缘动荡等多重困境,马克龙政府成为民众不满情绪的主要发泄对象。让·饶勒斯基金会报告显示,此前支持马克龙的选民群体陷入分裂:仅三分之一愿意支持建制派继任者,右翼、左翼各分流四分之一,剩余选民彻底放弃主流政党。

  多家权威民调机构(Ifop、Toluna Harris Interactive)持续释放利好勒庞的数据:无论对阵菲利普、阿塔尔还是极左翼政客梅朗雄,勒庞大概率首轮领跑、二轮取胜;7月11日Ifop民调预测,勒庞首轮支持率达36%,较3月预测值高3个百分点。

  2026年5月7日,在法国巴黎,人们在法国参议院附近休闲

当然,勒庞从摆脱“政治死刑”到入主爱丽舍宫,仍存在两大不确定因素:

  一是建制派“反极右防火墙”能否重建。过往大选,法国左右翼、中间派常会为阻止极右翼上台临时联合,形成统一阻击阵线。当前法国政党碎片化加剧,各派利益分歧加深,跨阵营协调难度大幅提升,能否复刻以往“全民阻击国民联盟”局面是最大变数。

  二是国民联盟内部存在路线之争。勒庞与巴尔德拉在政党民粹程度,以及社会福利、经济、移民、欧盟政策等方面的立场均有显著差异,这可能造成党内内耗,分流选票,削弱竞选合力。

若成功,西方格局或迎来深层变革

  法国作为欧盟中唯一的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拥核国家,其政治、经济、军事影响力无可替代。欧洲舆论普遍认为,勒庞执政对欧盟的冲击将远超梅洛尼执掌意大利、欧尔班执掌匈牙利,对欧洲一体化的影响甚至将超过英国“脱欧”。但国民联盟早已放弃激进“脱欧”路线,法国不会彻底脱离欧盟体系,而是转向“民族优先、向内收缩”的路线。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欧盟内部政策转向“本国优先”。能源、移民、产业政策全面强化法国本土利益,弱化欧盟统一协调机制;弱化马克龙提出的“欧洲自主核保护伞”构想,降低法国对欧盟共同防务的投入意愿;法德轴心矛盾加剧,双边政策分歧增多,欧盟两大核心国联合领导力下滑。

  二是,欧洲疑欧极右翼势力抱团壮大。民主联盟可能与意大利联盟党、波兰法律与公正党等疑欧右翼深度联动,此前巴尔德拉已出访波兰,开展跨国别竞选协同。法国极右翼上台将为全欧同类政党提供示范,推动欧盟各国政策普遍向民族主义倾斜,削弱一体化共识。

  三是,欧盟对外战略整体收缩。法国外交重心从推动欧洲全球战略自主,转向维护本国短期利益,欧盟对美、对俄、对全球南方外交的协调能力下降,西方阵营内部裂痕进一步显性化。

  长远来看,无论法国大选最终结果如何,法国政坛持续右转、欧盟一体化遭遇民族主义逆流已是难以逆转的长期趋势,这将持续重塑欧洲内部秩序与西方全球战略布局。

  (董一凡系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副研究员;梁墨玉系北京语言大学外国语言文化学院(区域国别研究院)硕士研究生。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世界能源结构变化及其地缘政治影响研究”(项目号:23BGJ039)的阶段性成果)

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