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兰乌斯特卡举行的北约“波罗的海行动”海军军演期间，参演部队演练两栖登陆（资料照片）

文/杨阳

编辑/吴美娜

　　在7月上旬举行的北约峰会上，来自波罗的海三国和波兰的代表们自豪地佩戴着徽章，表明自己是“百分之五俱乐部”的成员：即北约联盟中仅有的已经达到去年设定的军费开支目标（在2035年前将年度国防开支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的5%）的国家。路透社提及，直到最近，这些国家还认为，这一身份将确保他们获得美国长期的军事支持。

　　这一状况反映了近年来北约多国面临的窘境，也是美国与欧洲国家关系微妙变化的缩影。美国总统特朗普多次施压北约盟友提高防务支出，甚至以“美国退圈”相威胁。7月7日-8日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召开的北约峰会也被这种分歧与不和所笼罩。峰会召开前就有媒体报道说，此次峰会整体议程安排为近20年来最短，峰会全体会议的时长更是不到3小时。塔斯社分析说，峰会议程和时长之所以被压缩，主要是为了避免美国与盟友分歧扩大化和公开化。

　　峰会已然落幕，北约下一步向何处走？按照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的说法，“北约3.0”的重点是推动联盟内部安全责任再平衡：欧洲成员国和加拿大增加投入、承担更多常规防务与前沿防御责任，美国继续提供支持，但相应调整在欧洲安全事务中的角色。美国《政治报》6月5日刊文指出，有关趋势反映出特朗普政府对美国的一些“最亲密盟友”甚至也“认钱不认人”，北约日益成为受国家利益而非“共同理想”驱动的组织。

“北约3.0审查”进行中

　　今年2月，美国国防部负责政策的副防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首次抛出“北约3.0”概念。他在2月12日于比利时布鲁塞尔举行的北约国防部长会议上表示，美国要推“北约3.0”，搞一个建立在“伙伴关系而非依赖关系”之上的北约。他说，美国将推动欧洲在北约常规防务中发挥主导作用，称这其实是回归“专注于防御与威慑”的“北约1.0”。

　　6月18日，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布鲁塞尔举行的北约防长会上说，美国将审查其在欧洲的兵力态势和基地部署情况，要求欧洲承担本地区常规防务主要责任。赫格塞思将这一审查称为“北约3.0审查”，为期至多6个月，重点审视美国在欧洲的兵力部署、基地安排以及相关准入、驻扎和飞越机制。这项审查旨在确保北约“快速且不可逆转”地朝着由欧洲承担本地区防务主要责任的方向转变。

　　赫格塞思批评称“北约2.0”偏离正轨，关注的不是坦克、战机和防空系统，而是性别平等、气候变化等非作战议题，边境洞开、福利扩张、军费削减，是一个去工业化、去军事化、迷失了方向的时代，强调北约亟须回归“1.0”硬核联盟。

　　结合北约安卡拉峰会公布的信息，有分析说，“北约3.0”目前主要是一项方向性概念，尚未形成完整的任务交接和力量调整方案。欧洲需接手哪些任务、美国保留哪些关键能力、双方如何避免转型期间出现威慑缺口，均有待明确。但这不影响北约已进入一个“历史新阶段”的舆论共识——美国盟友尤其欧洲方面承担更高军费、更多安全责任以及更忠诚配合美国全球战略的新发展阶段。

　　总结目前多方披露的消息，特朗普政府将把缴纳北约“会费”与同盟国国防开支是否达标挂钩，确保北约从美国单向支撑转向美欧双向互惠；要求北约盟国成为与美国并肩的强大军事力量，在欧洲常规防御中担当主力；将评估盟国向美国开放军事准入等情况，找出那些在关键时刻拒绝、迟疑或观望的国家并予以惩戒，确保关键时刻盟国配合支持美国行动。

　　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美军欧洲司令部司令格林克维奇表示，美国将持续减少在欧驻军，并将自身角色限定于为盟友提供所欠缺的关键军事能力；相关调整将确保北约不再过度依赖美军力量。

欧洲多举措防美国“抽身”

　　“今天的北约越来越被成本分摊、现实利益和政治交易所左右。”意大利卡洛·德克里斯托福里斯战略研究中心主席朱塞佩·加利亚诺说。舆论和分析人士认为，北约当前的矛盾和困境是近年来跨大西洋裂痕加深的集中体现。

　　自特朗普首个任期以来，美国反复指责北约盟友在安全上“搭便车”，向盟友挥舞“关税大棒”，公然向盟友提出领土要求，动辄以撤出驻军相威胁。对此，欧洲方面一边迎合美国战略需要，以体现自身战略价值留住美国，一边加快采取多种举措，以备美国“抽身”时维持地区防御体系运作。

　　2026年7月8日，在土耳其安卡拉，美国总统特朗普（中）、北约秘书长吕特（左）和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出席北约峰会

一是加大国防投入，加强军工合作。欧盟去年推出8000亿欧元“重新武装欧洲”计划，北约主要国家今年进一步增加防务投入。德国2026年国防预算827亿欧元，比2025年增长32%，2027年预算草案中国防开支拟达到近1100亿欧元，比2026年增长33%。法国国民议会5月通过一项法案，2030年前将累计增加360亿欧元国防预算。英国6月底也公布了“国防投资计划”，未来4年将增加150亿英镑国防开支。

　　此次北约峰会达成多项军购和防务合作协议，总额达数百亿美元。

　　二是维持对乌援助，加紧对俄施压。英法两国牵头组建“志愿联盟”，向乌克兰提供军援及安全保障；北约成员国启动“乌克兰优先需求清单”军援机制，通过联合筹资方式分批向乌克兰提供美制武器装备；欧盟也在2026至2027年度向乌克兰提供900亿欧元贷款。7月23日，欧盟成员国就第21轮对俄制裁达成一致，在能源、金融、渔业等领域提出新措施，加码对俄限制施压。

　　三是调整核政策，升级核军备。长期以来，大多数欧洲国家的防务深度依赖美国主导的北约体系，尤其是美国提供的核保护。地区变局之下，作为欧盟内唯一的拥核国家，法国试图为欧洲撑起“核保护伞”，借此推动欧洲防务自主更上台阶。法国总统马克龙3月2日公布新的“前沿威慑”核计划，并称该计划由法国、德国、英国、荷兰、波兰、丹麦、瑞典、比利时和希腊共同参与。挪威于5月底宣布加入该计划。按多家媒体说法，这将是法国核武器首次获准临时部署至欧洲盟国，进而将其核威慑扩展至全欧洲。此外，6月18日，北约各国防长发表联合声明，表示北约将升级核军备并完善相关规划。

联盟演变与未来

　　近年来，北约加快战略转型，在保留传统职能的同时，不停越界扩权，将应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恐怖主义、网络攻击、海盗袭击、能源、气候变化、外空等新型安全问题纳入任务范畴。与此同时，鼓动成员国不断增加军费，扩军备战。2022年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以来，北约成员国将俄罗斯视作北约盟国安全和地区和平稳定“最重大、最直接的威胁”。

　　当下，美国和欧洲仍相互需要，彼此仍是不可替代的伙伴。美国依然需要北约来控制欧洲、削弱俄罗斯，并配合其全球战略议程，近年来美国国会也通过一项法案限制总统单方面代表美国退出北约。欧洲在安全与防务上仍严重依赖并深度嵌入美国主导的军事体系，欧洲防务及战略自主将是一个漫长且艰难的过程。

　　另有观点认为，美欧矛盾具有结构性和内生性，跨大西洋联盟难以为继，分手是大势所趋，只是“何时”“以何种形式”的问题。德国前副总理兼外长菲舍尔不久前在法国《世界报》撰文，直言北约已开始解体，“扭转局势的窗口期”已经关闭。

　　美国《外交政策》杂志网站7月13日发表题为《北约依然是一只病恹恹的小狗》的文章指出，北约的核心问题是结构性的。军事联盟本身并非目的，而只是各国在面对共同威胁时寻求增强自身安全的手段。且不论你对今天的俄罗斯作何看法，北约各成员国所面临的威胁环境，已经不像1949年该联盟成立时那样清晰、那样凝聚各方注意力。将欧洲与美国绑在一起的黏合剂，早在特朗普涉足政坛之前就已经在丧失黏性了。

　　未来，美国或将持续推动北约向更符合其利益的方向转型，以更低成本维护美国全球霸权。美国从欧洲战略收缩，将资源和军力聚焦于亚太地区与核心战略竞争对手，给亚太安全形势带来更大挑战。而欧洲加强自身防务力量建设将推高地区乃至全球军备竞赛，特别是伴随着俄乌冲突的延宕，欧俄对立对抗将进一步加剧，给欧洲及全球战略稳定带来新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作者系国防大学国家安全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