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核风险多点升温

这是2026年8月6日在日本广岛和平纪念公园附近拍摄的原子弹轰炸留下的遗址
文/《环球》杂志记者 吴美娜
编辑/马琼
1996年9月10日,在第50届联合国大会上,《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以158票赞成的压倒性多数通过,但通过30周年之际仍未生效。分析认为,阻碍条约生效的因素来自多方面。当前时局背景下,全球核安全态势更趋复杂。
据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SIPRI)今年6月发布的报告,全球核军控体系正在瓦解,地缘博弈中的核风险显著上升。报告称,截至今年1月全球9个拥核国家核弹头总库存(含退役弹头)约12187枚,其中美俄各自拥有超过5000枚核弹头;约4012枚完成实战部署,其中超半数处于高警戒状态。
多方事态表明,笼罩在人们头顶的核阴云面积正在增加,“核失序”下的种种风险亟需阻遏。
地区热点中的“核关切”升温
在中东,美以伊冲突从一开始便与核问题捆绑。美国一直声称核问题是美伊谈判中的最核心分歧,而伊朗坚持拥有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美国2018年单方面退出伊核协议,后又与以色列两度在与伊朗的谈判进程中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外交努力付诸东流。
2025年6月,以色列和美国袭击伊朗,美方轰炸伊朗福尔道、纳坦兹和伊斯法罕三处核设施。美国总统特朗普近期再次威胁称,如果美国和伊朗无法达成协议,美国将打击伊朗镐山地下核设施。与此同时,多种连锁反应正在蔓延,其中美国与沙特阿拉伯签署一项核能合作协议,部分条款及示范效应暗藏核扩散风险。
在欧洲,俄乌冲突延宕多时,加上美以打击伊朗引发新一波局势动荡,欧洲国家危机感日增。
英国《金融时报》6月2日报道说,美国有意在现有6个部署了可携带核武器的“双重能力”战机的国家,即目前参与北约核共享计划的英国、德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和土耳其基础上增加部署地点,以此向盟友表明其不会削弱对欧洲的安全保障。包括波罗的海国家在内的北约东翼国家有意让美国在这些国家境内部署“双重能力”战机基地。6月18日,北约各国防长发表一份罕见声明,表示北约将升级核军备并完善相关规划。

2026年3月2日,在法国西部克罗宗的长岛核潜艇基地,法国海军官兵在一艘潜艇上列队等候法国总统马克龙前来视察
2025年7月,英国和法国——两个核武器国家签署《诺斯伍德宣言》,首次明确双方将就各自独立的核威慑力量进行协调。今年3月,法国总统马克龙公布所谓“前沿威慑”核计划,这是法国将其核威慑范围扩展至整个欧洲的最新一次尝试。7月17日,德国总理默茨宣布,德国今年将首次派遣常规部队参与法国武装部队核演习。
在亚太,高市早苗政府上台以来,日本“新型军国主义”危险动作不断。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7月声称,日本应“毫无禁忌”地讨论与核武器相关的政策。当前,高市政府正借修订“安保三文件”之机,图谋实质性修改“无核三原则”中的“不运进核武器”条款;持续强化所谓“延伸威慑”合作,推动发展核动力潜艇,寻求美国强化对日核保护。
同时,南亚、朝鲜半岛等地核风险持续存在。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国际战略研究院副院长樊吉社年初撰文提及,印度与巴基斯坦同为拥核国家,两国间爆发的常规军事冲突存在向核冲突升级的潜在风险;东北亚正面临传统核扩散僵局与新兴安全风险交织的复杂局面,该地区核态势已从聚焦单一国家的核问题,演变为牵动多方战略平衡、涵盖攻防体系建设的系统性安全挑战。

2026年3月2日,在奥地利维也纳,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格罗西(前左)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理事会特别会议上讲话
核安全态势新特点正浮现
自二战时美国启动相关核研究工作以来,全球核力量几经演变——美国单极垄断、美苏两极对峙、冷战后多极化扩散与调整,当前正处于多元博弈的新阶段,但美俄核力量依旧占据绝对优势。这种演变,也是同时段国际政治格局的映照。
当前,美国正极力通过各种手段维系全球领导力,或扭转自身不利地位,“核优势”是其重要仰仗之一。俄罗斯在核威慑方面也不甘落后。面对大国博弈难以“选边站”的诸多国家或地区,自主意识日渐增强,也将更多心思放在涉核议题上。
今年2月5日,美俄之间最后一份军控条约《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失效,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警告,该条约失效发生在“最糟糕的时刻”,动用核武器的风险正处于数十年来最高水平。
“全球核态势恶化,核安全治理赤字不断增大,世界面临更大的核扩散风险,核战争风险也在上升;同时,在能源危机背景下,各国不得不发展和扩张核能,继而潜藏更多核风险。”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家安全与治理研究院常务副院长陈须隆对《环球》杂志记者说。
陈须隆表示,核问题背后有两条突出动因,均与大国博弈相关:一是一些大国在核问题上搞竞争和对抗,缺乏合作意愿,导致全球核治理机制崩塌或失灵;二是全球总体安全形势恶化,传统安全强势回归,军备竞赛愈演愈烈,核威慑力与核保护伞为更多国家所倚重,加上国际约束力明显下降,为各国实现核突破提供了“机遇窗口”。
“核武器在很多国家安全政策决策中影响力上升,实际上相当于逆转了冷战结束之后的核裁军进程。”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教授吴日强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他提到,长期以来,美国主张阻止所有国家核扩散,包括自己的盟友,现在这一主张逐渐松动,美国会放任或鼓励盟友获取核武器。比如,在涉核问题上美国对韩国态度从“绝对禁止”转向“有条件松绑”,与沙特签署相关协议,都是标志性事件。
“总体而言,西方国家之间的核扩散问题更加突出。”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军控与出口管制研究中心主任郭晓兵表示,全球延续30年的暂停核试验局面或将被打破,美国一再放言恢复核试验,为研制新型核武器铺平道路;俄罗斯表示会采取对等措施,以维持核均势。其他拥核国家也可能纷纷效仿,掀起新一波核试验浪潮。
多边核军控与国际防扩散机制遭遇重重挑战背景下,一些核门槛国家腾挪空间增大。日本是国际公认的核门槛国家,具有快速实现核突破的能力,囤积约44.4吨分离钚,理论上可制造大量核弹头。舆论普遍认为,日本是否跨越核门槛早已不是一个技术问题了,而是一个政治抉择问题。
近年来韩国内外多方民调则显示,多数韩国人赞成自主研发核武器,打造独立核威慑力量。观察人士认为,韩国作为核能大国之一,同样具备一定的核武技术和物质基础。
澳大利亚2021年与美英结成所谓“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奥库斯)并计划开展核潜艇合作。2026年7月24日法新社报道,澳大利亚当天宣布将追加32亿美元用于建造核潜艇。三国核潜艇合作系历史上首次核武器国家向无核武器国家转让核潜艇动力堆及大量武器级高浓铀,国际原子能机构现行保障监督体系无法实施有效保障监督,多方舆论认为,这开启了一个危险的先例。

这张韩国国防部提供的照片显示,美国东部时间2024年4月7日,在美国佛罗里达州肯尼迪航天中心,搭载韩军“军事侦察卫星 2 号”的美国“猎鹰 9”运载火箭发射升空
此外,诸多新兴技术的发展给国际核安全带来的挑战和不确定性令人担忧。“尤其一些非核战略武器(对核战略稳定有重要影响的非核武器)发展迅速,如导弹防御系统、太空武器、网络武器等,其对传统战略稳定构成了较为严峻的挑战。与此同时,相关新兴领域的安全治理却严重滞后。非核与核的跨域互动对国际核治理秩序造成比较大的冲击。”郭晓兵说。
有研究报告指出,人工智能(AI)系统决策过程基于算法和数据,存在技术不可靠性,一旦算法出现漏洞或数据被篡改,就可能导致核武器的误判和误发射。
“随着攻击手段的无人化、智能化、远程化,核电站面临空前严峻的新安全风险,亟须国际社会达成维护核电站安全的共识与规制。”陈须隆补充说。
“乱源”美国升级相关战略
全球范围诸多数据和分析指向一点——美国是核军控和战略稳定领域的最大乱源。
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提出开发新一代“金穹”导弹防御系统,确保拥有“最强大”核威慑。有分析指出,“金穹”计划标志着美国核战略从“相互确保摧毁”转向“单边防御优势”。
另据非政府组织联盟“国际废除核武运动”今年6月发布的报告,美国2025年对核武的支出超过其他国家的总和。中核战略规划研究总院梳理的资料显示,美国今年在总体国防预算增幅趋缓背景下,核力量现代化投入却呈明显上升态势。
具体而言,美国持续推进陆海空“三位一体”核力量装备体系现代化,全力推进下一代陆海空基平台研制与升级;强化非战略核武器(常被称作战术核武器)研发与部署;开展核指控通信系统升级换代。以此为抓手,美方持续降低核武器使用门槛,推动核力量向更实战化、灵活化、体系化方向转型,推动核力量运用场景不断拓展,进一步模糊战略核武器与非战略核武器的界限。
美国《联合部队季刊》杂志文章曾解析,核武器唯一的官方区别是战略核武器与非战略核武器,即该武器是否受《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等军控条约约束。受约束的被视为“战略核武器”。这一术语不定义具体的弹头和当量,只定义运载系统或弹头如何到达目标。“战略”不等于大当量,“非战略”不等于小当量。
近来有消息称,在多个地区冲突中的武器消耗,使得美方部分常规精确制导弹药和防空拦截弹库存紧张,美方继而倾向于在战术层面倚重“核威慑”。8月上旬,多家媒体报道,五角大楼正在起草一份新的核战略文件,在地区冲突中更重视动用战术核武器。
郭晓兵表示,根据美方2018年发布的《核态势评估》报告,当时的特朗普政府就明确扩大了核武器的使用范围。如今,特朗普政府又拟重点发展战术核武器,这大幅降低了核武器的使用门槛,必然刺激对手也发展核武器,进而加剧全球军备竞赛,抬升核大战风险。
总体来看,有国际安全战略观察人士对记者分析称,美式霸权深度转型,其全球战略更趋集约高效,更注重控制战略要地、战略重心和战略资源,也更注重发挥战略工具效能。在核武器领域美国明显奉行双重标准,惯于渲染他国核威胁,自己却并不满足于“三位一体”核力量达成的威慑目标,因此持续探索构建、扩展核威慑理论,以期达到必要的灵活性、持久性和有效性。
今年5月22日,《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第十一次审议大会在纽约联合国总部闭幕,媒体报道称,因美国、伊朗分歧,审议大会最终未能通过成果文件。
大会期间中国代表团的答辩发言,点出了美方核心问题所在:20多年来,美国先后退出《反导条约》《中导条约》等军控条约,放任《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失效,不断破坏国际安全和核军控体系;执迷强化核垄断优势,拒绝放弃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通过“核共享”“延伸威慑”等安排打造“核联盟”;美方所谓“多边核军控和战略稳定对话”倡议的作秀成分远远大于严肃对话,变相翻炒中美俄“三边核军控谈判”的虚假议题,其实质是为转嫁自身核裁军特殊、优先责任寻找借口,是“假裁军、真扩军”。
共同安全理念下找寻问题出路
如此情形之下,在可预见的未来,全球核安全态势并不乐观。如何应对当下这种“核失序”局面,加固、重塑核军控体系,推进核裁军进程,是全世界共同面临的重大议题,尤其需要大国之间的沟通,需要霸权强权国家的反思。
“在全球核治理方面要取得进展,需要大国进行协调,达成一定的共识,但现在大国之间的矛盾还是比较突出的。”郭晓兵认为,维系现有国际核军控体系面临很多挑战,构建新的国际核军控相关条约、机制,难度也非常大。而且,因为大国之间的矛盾上升,在之前能够进行很好合作的一些地区防扩散问题上,现在也比较难凝聚共识。

2026年8月5日,民众在日本广岛和平纪念公园参加集会
“美俄《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失效后,短期内看不到替代条约的可能性。目前全球核力量处于一个几乎没有约束的状态,这种情况是冷战结束以来很少见到的,也是当前最危险的事情。下一步走向需要看核大国之间能不能达成某些默契,就算没有条约,一些默契或者共识,也能缓和当前紧张态势。”吴日强说。
不过他也指出,“核扩散的风险目前来看还没有那么要紧,不至于说短期内就有更多国家会搞到核武器,此外,核威慑带来的战略稳定是建立在动态平衡与风险管控基础上的脆弱均势。地区冲突与技术变革不断提出新挑战,但对核战争灾难性后果的担忧仍构成维护战略稳定的终极保障。”
“中方认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依然是国际核不扩散与核裁军体系的基石,是战后国际安全架构不可或缺的关键支柱。继续坚定支持条约的宗旨和目标,符合所有缔约国利益。”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5月25日表示。
中方呼吁所有缔约国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奉行共同安全理念,努力改善国际和地区安全环境,切实维护全球战略稳定,消除核武器扩散的根源,创造更加有利的条件有序推进核裁军进程,通过对话谈判和平解决核不扩散热点问题,切实维护各国和平利用核能合法权益,充分发挥条约服务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作用。


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