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28日，在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一名女子举着抗议标语 彭子洋摄/本刊

文/季澄

编辑/黄红华

近日，美国、丹麦及其自治领地格陵兰岛在纽约联合国总部签署协议，根据该协议，美国将进一步扩大其在格陵兰岛的军事存在。

自特朗普开启第二个任期以来，北极在美国全球地缘战略版图中正逐渐摆脱“边缘地带”的角色定位，成为美国国家安全的核心关切和决定大国战略竞争成败的“胜负手”。受此影响，美国近期显著加快了在北极安全事务上的布局塑势进程。除了与丹麦及其自治领地格陵兰岛政府就格陵兰岛安全问题达成协议，美国还与日本、韩国签署北极圈海洋合作与经济联动备忘录，意图对冲其他大国在北极开展的既有合作。

美国纠集域内外盟友强推北极“安全化和再军事化”的相关举措，具有鲜明的排他性和对抗性色彩，势必对北极安全格局和北极治理产生不容忽视的影响，后续动向值得各方高度关注。

美国动作频频

事实上，为抵御对手从北大西洋方向对美国本土构成威胁，美国早在二战期间和冷战初期就拥有对格陵兰岛的广泛军事进入权，并一度在该岛部署了17处军事设施和约2.5万名军人。因此，可以将近期签署的新安全协议（以下简称“新协议”）视为对美国和丹麦于1951年签署的《格陵兰防务协定》的更新和扩展。

根据白宫公布的新协议文本内容，美国将优先对其在格陵兰岛仅存的常设军事设施皮图菲克太空基地进行现代化升级，并扩大美军在该基地的活动。另外，美国将重启位于格陵兰岛南端的纳萨尔苏瓦克基地，并在该岛东部的梅斯特斯维格建立新基地。二战时期，美国曾将前者（当时称作“布鲁伊西一号”基地）作为连接北美洲与欧洲的重要空运中转站，但在空中加油技术日臻成熟后的1958年将该基地移交丹麦政府；后者目前是丹麦“天狼星雪橇巡逻队”的工作和训练场所，也是美国参与北约盟友组织的极地演习的重要场地。

值得一提的是，新协议明确指出，即便格陵兰岛未来走向独立，美国在当地的基地权、驻军权、飞越权以及其他任何军事准入安排均将继续生效，这从根本上给予了美国超越格陵兰岛未来政治身份的战略确定性。上述安排一旦成型，美国将在格陵兰岛搭建起“1+2+X”的军事设施网络，实现地区军事存在由点到面的持久大幅延伸。

新协议在明晰“美国能在格陵兰岛做什么”的同时，还通过设置针对特定对手的排他性限制条款，赋予美国在涉及格陵兰岛议题上的“特权”，即在未获得美国许可的情况下，非北约成员国、非北约伙伴国和非欧盟成员国，均不得在格陵兰岛设立军事设施、驻扎军事力量以及进行敏感领域投资。这种“三不准”禁令意味着除放弃对格陵兰岛的法理所有权之外，美国近乎攫取了对该岛最具安全功能部分的排他性掌控，从而实现“一家独大”战略效果。

在非传统安全领域，美国、日本和韩国以强化“经济安全”为由，签署北极圈海洋合作与经济联动备忘录，并设立暂名为“北极-太平洋三国伙伴关系”的工作组，探讨与北极理事会对接的可能性。对于潜在具体合作议题，三国拟围绕共享破冰船建造技术、海洋观测经验、应对处置突发事件，以及扩大北极圈油气资源开发、生产与供应等四个方面展开协作和对话。对此，日本《读卖新闻》指出，三国强化在北极圈的合作就是为了在北极航道开发和资源利用等方面与中国和俄罗斯在北极既有的合作展开竞争。

2026年9月22日，在位于纽约的联合国总部，美国总统特朗普、丹麦首相弗雷泽里克森和格陵兰岛自治政府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 （左至右）在协议上签新华社发（联合国供图）

背后多重考量

在美方看来，北极既是抵御外部威胁、确保本土安全的“前哨”，也是向欧洲、亚太等全球重点地缘区域投射和延伸军事力量的“跳板”，但这同样也是美国全球地缘战略棋局上的一块明显短板。对此，美国试图以格陵兰岛等北极关键地理节点为杠杆，撬动西半球乃至全球地缘格局的系统性重塑，为其维护全球霸权提供必要的军事与安全支撑。

首先，优化完善阿拉斯加、格陵兰岛军事存在及其安全功能，使其成为拱卫从北极延伸至加勒比海的“美国堡垒”的北部安全屏障。长期以来，阿拉斯加作为美国维持在北极尤其是在北美洲北极区域军事存在的唯一核心枢纽，力量相对有限且单薄。新协议签署后，美国将在格陵兰岛获得较之以往更持久、更广泛的军事进入权，进而加速实现北极军事布局由以往的“单点支撑”向“双核驱动”转变，相关资源配置和职能定位也将更趋分散化、体系化和立体化。

一方面，美国将启动阿拉斯加埃尔门多夫-理查森联合基地现代化改造工作，新建标准化战机机库、专业维修厂房和作战指挥大楼等设施，并同步改造机场跑道和停机坪，以解决基地现有设施无法满足第五代和下一代战机部署、维护和训练要求的难题。改造后的基地将依托有利区位优势，承担情报监视与侦察、对抗演练和远程兵力投送等多样化任务。另一方面，美国将持续深挖格陵兰岛安全价值和军事潜能，在维持导弹预警和太空监视等现有职能的基础上，把该岛打造成兼顾空中机动、极地监视、联合演训和区域保障的综合性军事支点。此外，鉴于格陵兰岛濒临连接北大西洋与北冰洋的海空要道，且拥有关键矿产资源禀赋优势，伴随在该岛军事触角的延伸，美国或进一步强化该岛与美国本土安全的捆绑，并将其统一纳入旨在对西半球关键资源、关键航道、关键基础设施和关键资产实施全域控制的地区安全架构。

其次，借助新协议弥合与北约盟友的裂痕，与后者一道在北极确立新的安全职能分工与安排。2026年初，特朗普政府一度试图以“国家安全需要”为由强行“吞并”格陵兰岛，甚至不惜以军事和经济手段胁迫北约盟友。然而，在新协议中，美国明确支持北约加强在北极的规划、军事存在、演习和联合情报搜集。面对美国释放的积极信号，北约及其主要成员国均给予相当程度的正向反馈。北约发言人声称，新协议“有助于促进北极地区的安全、稳定与合作”。上述互动表明围绕“夺岛”风波引发的跨大西洋联盟危机暂告平息，双方在强化北极及其周边区域安全防务问题上再度达成战略共识。

最后，推动美日韩三边安全协作向北极延伸，为从翼侧协助美国对北极的排他性安全掌控做准备。近年来，美日韩三边安全协作的范围不断拓展、机制化程度持续加深，呈现从松散协调向“同盟化”演进的新动向。在五角大楼发布的2024年版《北极战略报告》中，美国明确将与其“拥有共同利益且有意应对共同挑战”的北极域外盟友纳入北极安全合作框架。此外，日本、韩国近期在北极资源开发、航道探索和国际规则制定等方面动作不断。例如，日本计划尽快将北极科考船“未来2号”投入极地海洋气象观测，并将“白濑”号破冰船积累的破冰和科考观测经验纳入三边合作框架。韩国也在积极探寻经北极直达欧洲的新物流通道并已完成首次试航验证。上述举动为美国推动美日韩三边安全协作打破传统地域限定，逐渐向北极延伸提供了政策依据和实践基础。

愿景实现不易

美国政府在签署新协议的同时便迫不及待表示将“立即着手在格陵兰岛合适区域展开大规模军事部署”，并处心积虑为主要竞争对手在该岛的存在“立规设限”，试图营造一种“‘敌’退美进”的战略演进态势，以服务其排他性掌控北极安全事务的终极目标。然而，相关限定性因素决定了美国的北极安全愿景完全落地难。

首先，美国现有军事力量难以支撑其排他性掌控北极安全事务的野心。综合基础设施、人员规模、资源禀赋和极地经验等评价指标，美国相较于北极域内主要竞争对手并不占优势。而美国当下在北极采取的种种举措，更多是由于长期忽视对北极战略关注和安全投入而被迫进行的补偿性措施。此外，北极独特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使得美国对该地区的安全投资将经历一个“成本高、周期长、见效慢”的过程，短期内难以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因此，其当务之急是通过“固点补链”进一步完善北极基础安全架构，避免因盲目追求军事扩张导致战略规划与执行层面的深度割裂与错位。

其次，跨大西洋联盟在维护北极安全上的权责边界问题尚未得到有效解决。尽管新协议对确保丹麦主权和领土完整，以及格陵兰岛自治政府自决权作出书面保证，但从法理层面排除了美国“吞并”格陵兰岛的可能性。而在丹麦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参与美国主导的北极安全决策，如何切实保障格陵兰岛自治政府自决权，欧洲盟友需要承担的具体安全成本以及享有与之匹配的话语权等问题上，美国未给出明确且令各方信服的方案，这将削弱刚出现复苏苗头的跨大西洋战略互信和美国北极战略的联盟根基。

最后需指出的是，格陵兰岛不是任何大国的“私人领地”，北极也不是任何大国的“后院”和势力范围。美国政府以强权政治逻辑片面追求对北极安全事务的排他性掌控，只会加剧地区安全格局的军事化、对抗化和阵营化倾向，不利于北极的长期和平与稳定，也违背各国参与北极事务理应遵循的“尊重、合作、共赢、可持续”的基本原则。

（作者系军事科学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