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龙希 徐奇渊 

编辑/吴美娜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在10月底召开的第21届加拿大-欧盟峰会闭幕致辞中表示，加欧双方正在构建“未来联盟”这一全新国家伙伴关系，同时加拿大正努力成为欧盟首个“联席成员”。

“我们都希望将彼此的关系提升至最高水平。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正在讨论让加拿大成为欧盟首个联席成员的构想。”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此次峰会上发表演讲时重申，加拿大应成为欧盟的“联席成员”。

2026年10月29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发表讲话

冯德莱恩强调，此前保障共同繁荣与安全的同盟关系正发生快速变化。“我们不能再让自己被旧世界秩序的局限所束缚。我们将建立一个面向未来的同盟，而这一切将从加拿大开始。”

加拿大这样体量较大的域外国家主动寻求与欧盟建立更紧密的制度性连接，似乎表明欧盟吸引力正在增强。但实际上，一切还很难说。欧盟承载力、竞争力问题，早已超越“还有多少国家愿意加入欧盟或与其建立特殊联系”这种简单界定或讨论，成为欧盟乃至全球关注的焦点。

新时局下的“欧盟收益”

长期以来，欧盟的吸引力来自市场、发展和安全等多重收益的叠加，多年来形成了以布鲁塞尔为核心的一个类似“同心圆”的扩散圈。

近年来，乌克兰、摩尔多瓦等国寻求加入欧盟态度更加积极，除了因为欧盟自身仍具有吸引力，也因为这些国家认为它们所面临的其他选项变差了。

2022年2月俄乌冲突爆发后，乌克兰和摩尔多瓦与俄罗斯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两国之后获得欧盟候选国地位并于2024年启动入盟谈判。与此同时，欧盟自身对乌克兰问题的认识也发生变化，将乌克兰问题更深层次嵌入自身安全框架。

加拿大与乌克兰、摩尔多瓦情况虽有不同，却反映出一个共同现象：在全球经济、安全和政治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一些国家对稳定市场、规则体系和制度合作平台的需求增加，欧盟因而获得了新的战略价值。

加拿大与欧盟之间的合作如果进一步深化，也可能推动欧盟与非欧洲国家形成更加多层次的合作关系。

欧盟竞争力相对下降表征

相较“吸引力增强”这一点，国际舆论谈论更多的却是“欧盟竞争力的下降”。

欧洲整体的变化折射出欧盟整体的变化。根据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1月公布的一份文件，近20年来，欧洲在全球经济总量中的占比从千禧年初的约1/4降至15%。“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繁荣程度、平等程度和安全程度将不可避免地逐渐下降，结果就是，我们选择自己命运的自由也将随之减少。”意大利前总理马里奥·德拉吉曾表示。

欧盟竞争力下降的核心原因之一，在于科技创新和科技企业的竞争力不足。法国经济学家菲利普·阿吉翁指出，欧洲未能实现从追赶型增长向前沿创新的转型，中国和美国已迈入突破性、高科技创新的领域，但欧洲仍停留在中端技术、渐进式创新的阶段。

能源领域，欧盟也面临着供应短缺、价格上涨、不同成员国对俄能源依赖存在差异等问题。乌克兰危机升级后，欧盟从俄罗斯获得的廉价能源供给大幅减少，转向进口美国等地的油气资源。在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欧洲油价和天然气价格大幅上涨。有欧洲学者表示，美国正在通过天然气供应和相关基础设施安排扩大对欧洲能源结构的影响。

2026年9月20日，在法国海外行政区圣皮埃尔和密克隆首府圣皮埃尔，法国总统马克龙（右）与到访的加拿大总理卡尼握手致意

安全防务领域，尽管欧盟长期强调战略自主，但目前欧洲的安全防务仍主要依赖北约，欧盟尚未形成独立、完整、强大的军事能力体系。欧盟成员国战略偏好差异、防务工业碎片化、财政约束、主权让渡意愿不足，以及对美国长期安全保障形成的路径依赖，共同限制了欧盟在短时间内实现完全防务独立的可能性。

在全球议程塑造方面，欧盟面临全球南方崛起和国际力量多元化带来的新挑战。在国际事务中，欧盟需要在推动自身规则的同时，与更多全球南方国家进行利益协调。从这一层面看，在一个多极化的世界格局中，欧盟塑造全球议程的能力，也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其能否获得更广泛的国际参与和认同。

从长期趋势来看，欧盟成员国的福利制度也面临着改革压力。随着欧盟经济增长明显放缓，人口老龄化进一步加剧了财政压力。近年来，一些欧盟成员国面临经济增长动力不足与社会保障支出压力上升并存的局面，部分成员国正在或已经改革养老金制度，以减轻长期财政负担。此外，防务领域投入的增多可能挤压福利支出。近期部分国家发生的大规模示威活动，也反映了这一问题。

11月4日，欧盟委员会公布2027年工作计划，提出将通过深化单一市场、降低能源成本、减少行政负担等措施提升欧盟国家经济竞争力，同时加强国防安全、改善社会民生、应对气候变化并扩大国际合作。

困境症结

总体看，欧盟原来赖以取得成功的制度与发展模式，正在从“全球化、低能源成本、美国安全保护”所构成的顺风环境，进入一个“地缘竞争、能源约束、技术革命、人口老龄化、财政约束”交织的逆风环境。欧盟吸引力的两面——“（其他国家）想靠近”与“（欧盟）能承载”制约着欧盟。

随着欧盟不断扩大，其决策机制面临“效率下降”风险，这是对欧盟制度承载能力最直接的挑战。欧盟目前有27个成员国，在较为敏感的政策领域仍实行一致同意原则。不同国家在不同议题上的利益取向往往不同，每增加一个成员国，都意味着否决权持有者增加，达成一致的成本提高。

欧盟扩大，同时意味着农业补贴、基础设施投资等方面的财政支出相应增加。欧盟是否具备相应的经济承载能力以支持自身体量进一步扩大，成为欧盟扩员进程中不可回避的重要问题，尤其是吸纳像乌克兰这样人口规模较大、经济体量相对有限且重建需求巨大的国家。

此外，欧盟不仅拥有共同市场，更是一个高度依赖统一规则和法治的联盟。许多候选国虽然能够完成入盟改革，却未必能够长期维持改革成果，存在出现法治倒退、腐败问题、欧盟法执行不到位等问题的可能性。因此，扩大还意味着欧盟未来不仅要管理更多成员国，还要投入更多资源监督成员国遵守共同规则及维护其价值观。

应指出的是，如果欧盟把乌克兰、摩尔多瓦以及西巴尔干多国等“吸收进来”，其内部权力分配或将发生结构性调整。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投票权和席位数量上，更体现在成员国联盟格局、议程设置能力以及资源配置权的重组上。如果乌克兰加入欧盟，欧盟与俄罗斯之间的战略缓冲区可能进一步收窄。

也有学者认为，乌克兰加入欧盟可能给欧盟在国防和安全领域带来好处，如果有效利用，可能增强欧盟作为地缘政治行为体和全球参与者的地位，并加强欧盟安全与防务政策的“硬实力”。

上述背景下，欧盟发展“联席成员”，如果未来确实能够在正式成员与传统伙伴之间发展更加灵活的合作层次，那么欧盟就可能拥有更多方式吸纳外部资源。当然，欧盟也必须解决一个制度问题：不同层次的合作究竟如何设计权利和义务，以及如何维持多重制度的顺畅运行。与此同时，欧盟也需要面对与之有关的一些内部分歧，如有报道称，法德等欧盟成员国近期表示反对“联席成员”这样的称呼。

总体上，一些国家寻求加入欧盟或加强与欧盟联系的背后因素，越来越与安全考量相关，欧盟也越来越重视扩员及设立类似“联席成员”这种制度架构背后的战略考量。

一方面，跨大西洋关系的调整促使欧盟更加重视与欧洲以外伙伴的合作。欧加关系的深化具有一定代表性。

另一方面，欧盟关注的安全议题也越来越从传统军事安全延伸至能源、供应链、关键基础设施等领域。根据加欧发表的联合声明，双方启动“未来联盟”计划，涉及贸易和监管合作，数字、研究和通信技术，关键原材料和能源，金融服务和市场，安全和应急准备，以及人文交流等领域合作，以打造一个共同繁荣与经济安全的空间。

但扩员以及类似设立“联席成员”这样的架构本身，尽管能够扩大制度和市场覆盖范围，却不能自动解决防务投入、军工产能、战略协调等能力建设问题。归根结底，欧盟未来的竞争力取决于能否在扩员、对外合作与内部能力建设之间形成新的平衡，以及能否将长期积累的制度优势进一步转化为经济增长、科技创新和安全能力。

（龙希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徐奇渊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副院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