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环球》杂志记者 荀伟（发自里斯本） 

编辑/胡艳芬

11月，葡萄牙里斯本、波尔图等多个城市出现民众集会活动。有人在集会现场用纸板搭起简陋的“小屋”，也有民众争相向《环球》杂志记者讲述自己面临的生活困境，表达心中困惑——为什么本国宏观经济保持增长、就业数据向好，但不少普通居民的生活体感并未同步改善？

葡萄牙当前物价走高，房屋租金、房价持续抬升，不少工薪群体担负着较重的居住开销，年轻人想要独立居住依旧困难，一些年长的家长则为子女将来的生活水平担忧，集会现场有不少民众期待公共政策能更好地回应普通家庭的现实诉求。

自10月起，葡萄牙国内围绕住房议题的民众抗议活动出现在多座城市，抗议者起初要求撤回政府租赁改革方案，要求限制租金上涨、增加公共住房供应。后来随着工会组织加入相关民生抗议，以及警方多次清场引发争议，民众的不满进一步延伸至工资收入、公共服务和示威权利等方面。

2023年10月19日，一名男子在葡萄牙里斯本的雨中穿行

经济指标向好与民众生活感受出现落差，是葡萄牙当下需要直面的一道现实考题。

租赁政策调整引争议

“希望能够获得可负担的住房”，反映出部分民众在居住层面的现实诉求。

葡萄牙政府于今年7月审议通过了住房租赁改革方案，但该方案截至目前尚未正式落地实施。按照改革方案，租户拖欠两个月租金，房东即可启动解约流程，这比原有规定缩短一个月；租金逾期支付累计多次或单次逾期超过8天，也可作为解除租约的依据。方案还计划提前终止部分新租约的租金涨幅限制，并逐步放宽对部分长期低租金租赁合同的保护。

政府方面表示，原有租赁规则约束较多，法律层面存在不确定性，造成国内超25万套住房处于空置状态，未能进入租赁市场。政府希望适度放开市场监管，提振房东出租意愿，以此扩大租赁住房供给，缓解住房紧张局面。

但租户群体担忧，政策调整之后租金上涨、租客被驱逐的风险会上升，将加重普通家庭特别是青年群体的居住压力，新方案却难以从根源上解决住房供给缺口问题。民众诉求主要包括重新评估租赁改革方案、对租金涨幅设置合理约束、规范地产投资机构收购民用住宅的行为等，以保障居民基本居住权益，扩大公共住房供给规模。

政府和民众的争议焦点在于：政府希望依靠市场机制释放住房供给；普通租户群体则担忧政策调整会削弱政府针对弱势人群的住房保障。

葡萄牙科英布拉大学社会研究中心研究员丽塔·席尔瓦提出，租赁政策改革是此次抗议爆发的重要导火索，但更深层的原因，是长期累积的住房负担过重问题。该国房东协会认为改革调整的力度不足，租户协会则担心居住保障水平下滑，双方诉求不同，但都承认住房市场确实存在问题。

住房领域的民生关切，和劳动者对于薪资、公共服务的诉求交织在一起，使得原本围绕租赁法案的争议，演变为社会层面对民生保障的集中关注。葡萄牙总工会联合会（CGTP）10月发起全国范围的集会，呼吁合理提升工资与养老金水平、完善公共服务供给。

居住压力覆盖不同年龄层群体

住房负担压力，已扩散到葡萄牙不同年龄、不同收入的群体。64岁的医务工作者克里斯蒂娜·梅加有两个儿子，32岁的小儿子因无力租房，至今与她同住在里斯本近郊的家里，37岁的大儿子同样面临住房困难。梅加说，当地一套普通住宅月租金至少要1200欧元（1欧元约合7.5元人民币）。她参与抗议活动，是希望社会能看见青年群体的居住困境。

不少受过高等教育、有工作的年轻人同样被住房问题困扰。26岁的尤妮丝·米内罗原本租住在一间小公寓里，每月租金320欧元，因为房东计划出售房产只能搬离。重新找房时，当地一居室的月租金已经上涨至约600欧元。小她一岁的尤妮丝·阿尔科比奥拥有大学文凭，同时打两份工，也只能和父母同住，难以负担独立租房的开销。

个案背后是整个市场的变化。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第二季度葡萄牙住房价格同比上涨16.5%，涨幅居欧盟国家首位。葡萄牙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新签署住宅租赁合同租金中位数同比上涨10.2%，里斯本每平方米月租金中位数达17.79欧元，一套50平方米的公寓的月租金为889.5欧元。对比来看，葡萄牙2026年法定税前最低月薪仅920欧元，第二季度全部税前总薪酬（含各种奖金和补贴）为每月1835欧元，普通工薪家庭租一套房，就要花费收入中的一大部分。

据欧盟统计局统计，2025年葡萄牙年轻人平均28.8岁才离开原生家庭独立生活，较欧盟平均水平晚两年多。推迟独立居住，也间接延后了部分青年组建家庭、生育、跨地区求职的人生规划。

失业、身患疾病的弱势群体处境更为艰难。22岁的萨蒂娅身患罕见疾病暂时无法就业，和仍带病工作的母亲一同生活，因家庭收入有限，连购买食品都必须精打细算。她说，自己的处境不是个例，希望社会更多关注困难群体的生存状态。

住房压力也波及老年群体。81岁的退休老人玛丽亚·特雷莎·法莱罗，在里斯本生活近60年，其中有22年长期租住同一套房屋，每月缴纳租金724.11欧元。她从未拖欠租金，但房东不再续约，经过长达5年的法律纠纷之后，法院裁定她需在11月6日前搬离住所。受访时，老人还没有找到合适住处。老人感到无助，虽然还想继续上诉，却已不抱什么希望。

经济增长与民生体感为何出现落差

民众对民生保障的关切，和葡萄牙近年亮眼的宏观经济数据形成对照。2023至2025年，葡萄牙国内生产总值（GDP）分别增长3.1%、2.2%和1.9%。欧盟委员会今年6月发布的报告指出，该国经济增速连续4年高于欧盟平均水平；2026年第三季度，葡萄牙经济同比增长2.4%，高于欧盟1.5%、欧元区1.3%的均值；就业市场同步改善，第二季度失业率回落至5.3%，为多年来的低位。

但经济宏观层面的增长，并没有充分传导至普通居民日常生活。葡萄牙经济学家奥斯卡·阿丰索分析，住房供给不足属于长期结构性矛盾：21世纪初葡萄牙每年新建住房8万套以上，但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的10年，年均新建住房仅约1.1万套，长期建设不足累积下巨大供需缺口，很难在短时间内快速补齐。

里斯本等热门城市，旅游产业、短租业态、外来房产投资则进一步推高了住宅价格。欧盟委员会2026年葡萄牙国别报告指出，当地房价收入比持续恶化，住房负担不仅是低收入群体面对的难题，还在逐步向更广大的社会阶层蔓延。

住房之外，食品、交通、能源等日常消费持续增加家庭开支，医疗等公共服务也面临人手不足、供给承压的问题。

在里斯本生活十余年的华侨杨女士切身感受到物价上行的压力。从2017年开始，食品、日用品价格持续走高，部分品类价格近乎翻倍，房价上涨幅度更为突出。“收入稳定的人尚可承受，但拿着最低工资、需要租房养家的普通民众，日子确实不好过。”

葡萄牙权威消费者权益保护组织DECO PROteste的监测显示，2022年1月至2026年10月末，当地63种基础食品组成的生活购物篮价格累计上涨约35%；其中牛肉价格上涨114%，国民常用食材鳕鱼上涨106%，鸡蛋价格涨幅约82%。食品价格猛涨叠加高昂居住成本，进一步挤压了低收入家庭的可支配收入。

面对住房领域的现实挑战，葡萄牙政府已出台多项扶持举措：面向35岁以下青年实施首套房税费减免、国家住房贷款担保、租房补贴，依托欧盟复苏基金推进公共住房建设。官方数据显示，超过11万名年轻人享受购房税费减免，4万余份住房贷款拿到国家担保。

不过，政策的现实效果有限。购房扶持政策更多惠及收入稳定、具备贷款偿还能力的人群，对低收入劳动者、无法取得信贷支持的群体帮助有限；公共住房建设周期长，很难快速平抑市场化租金水平。政府寄希望于放开租赁管制激活私人房源，社会团体则顾虑改革成本会由社会弱势群体承担。

同时政府还要面对现实财政约束。一方面需严守预算纪律、合理削减公共债务；另一方面人口老龄化持续推高住房、医疗、教育、养老金的支出。经合组织今年发布的葡萄牙经济调查报告也提及，老龄化会长期加重政府财政负担。扩大民生福利需要财政资金支持，提高税负可能损害经济活力，完全依靠市场调节又会放大部分群体的生存压力，政策制定面临来自不同方向的掣肘。

葡萄牙的住房困境并非短期事件，单靠废止一项法案也无法彻底化解。住房建设长期滞后、居民收入与资产价格失衡、公共住房供给不足，政府与社会各界对于住房保障的定位认知差异，多重因素交织造就当下的复杂局面。

如何在守住经济增长、财政可持续的前提下，让普通大众实实在在共享发展红利，是葡萄牙社会需要持续作答的时代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