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环球》杂志记者 杨家和（发自圣保罗） 

编辑/胡艳芬

10月26日巴西总统选举后的首个交易日，股市、汇市剧烈波动，政府随即以国债回购、协调市场流动性等措施作出回应。此次震荡既源于选前交易集中逆转，也反映出投资者对卢拉总统下一任期的财政政策、经济团队及政府与国会关系等存在不确定感。市场能否持续企稳，将取决于交易秩序能否恢复，更取决于政府能否提出可信任、可执行的政策安排。

2026年10月25日，在巴西圣保罗，劳工党候选人、现任总统卢拉（中）发表胜选讲话

预期落差引发集中调整

据圣保罗证券交易所（B3）数据，博维斯帕指数（Ibovespa，巴西股市基准股指）10月26日收跌13.88%，报176608.23点，创2020年3月以来最大单日跌幅；雷亚尔兑美元下跌约7.59%，收于1美元兑换5.403雷亚尔。股指盘中跌幅一度超过17%，早盘触发熔断。

剧烈调整首先来自选举结果与部分投资者预期的落差。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在10月5日巴西总统选举首轮投票中领先后，部分投资者押注其最终胜选，期待更严格的财政政策。但颇具戏剧性的是，现任总统卢拉逆转首轮落后局面赢得连任。这促使投资者重新评估政策前景，调整投资策略。

市场对财政政策的担忧有其现实背景。在卢拉第三个任期内，巴西政府债务负担持续上升。据巴西央行数据，政府总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由2022年底的71.68%升至2026年8月的82.9%，累计上升逾11个百分点。

高额利息支出进一步增加了财政调整的难度。巴西基准利率一度维持在15%的高位，虽经多次下调，目前仍为13.75%。巴西央行数据显示，截至今年8月的12个月内，巴西公共部门初级赤字，即不计利息支出的财政赤字，占GDP的0.62%；利息支出占GDP的8.86%，计入利息后的名义赤字达到GDP的9.48%。也就是说，即使政府改善日常收支，高融资成本仍会持续推高债务负担。

在这一背景下，卢拉竞选期间对扩大社会福利和公共投资的承诺，使部分投资者担忧财政支出进一步增加、债务稳定时间继续推迟。巴西财政部长达里奥·杜里甘此前表示，近期措施均在既有财政规则内安排，政府维持2027年预算实现初级盈余的预期。但新增政策如何筹资、支出调整如何落实，以及能否形成足以稳定债务的持续盈余，仍是市场关注的焦点。

巴西瓦加斯基金会金融学教授夏华声接受采访时表示，金融界目前仍不清楚，赢得连任的政府将如何与国会协调、采取何种财政政策减少政府赤字，以及财政部经济团队将留任还是调整。他认为，市场波动是投资者表达焦虑的方式，待新政府澄清这些问题后，市场将恢复正常。

熔断与救市

10月26日，Ibovespa指数盘中跌幅超17%却未触发二次熔断，也引发关注。按照圣保罗证券交易所常规，指数较前一交易日收盘下跌10%，暂停交易30分钟；复牌后跌至15%，再暂停一小时；再次复牌后跌至20%，由交易所决定暂停时间。各档跌幅均以前一交易日收盘为基准。

一名男子在巴西圣保罗证券交易所外自拍（资料照片）

但26日的特殊情况发生在总统大选后的首个交易日、开盘集合竞价阶段。巴西金融资讯媒体平台InfoMoney援引圣保罗证券交易所的解释称，当时股指理论价格已显示可能下跌超过20%，交易所因此提前宣布暂停交易30分钟，并明确当天再次停盘的触发线为下跌20%。但最终17%的实际跌幅未达到这一门槛，因此即便超过15%，也没有触发第二次停盘。

与暂停现货及相关资产交易的熔断不同，当天圣保罗证券交易所还扩大了部分期货合约的价格波动限制。市场压力也延伸至国债交易。国债直销平台Tesouro Direto当天上午10点发布公告称，因国债利率高度波动暂停交易。

巴西财政部下属的国库局当天上午通过拍卖回购约71亿雷亚尔（约合13.1亿美元）固定利率国债，为持有者提供出售渠道，缓解集中抛售带来的流动性压力。同时，国库局取消了原定于10月27日和29日举行的固定利率及通胀挂钩国债拍卖，保留27日与基准利率挂钩的国债拍卖，并表示将持续监测市场状况，确保国债及相关资产市场正常运行。

杜里甘当天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已与总统卢拉通话说明市场形势，并与中央银行行长加布里埃尔·加利波洛及国库局协调应对措施。他强调，政府干预的目的是提供流动性、恢复市场正常运行，并非实施价格管制或将资产价格维持在特定水平。

他还补充，央行正在评估是否在外汇市场采取行动，以避免国债市场干预对汇率造成不成比例的压力。

信心的尽头是国会

杜里甘10月26日提出，政府拟在今年内修改法律，必要时修改宪法，以争取实现财政目标中值，并讨论对议员预算拨款、过高薪酬及特殊退休待遇等支出进行调整。这些表态回应了市场关切，但具体方案、立法进程及实际节支效果仍有待明确。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巴西频道经济评论员泰丝·埃雷迪亚在当天刊发的分析文章中表示，单日市场下跌不足以决定经济前景，但政府不能忽视控制公共财政的紧迫性，否则经济增长可能进一步受到影响。她同时指出，卢拉需要政治支持，以应对更具挑战性的执政关系。

此次巴西大选不仅选举总统，还改选全部众议院席位、三分之二参议院席位，以及各州和联邦区行政长官、州及联邦区议员。卢拉虽赢得连任，其所属劳工党及左翼盟友却未能同步取得国会和地方层面的政治优势，反而是右翼力量在国会和地方选举中巩固了优势。

在国会选举方面，首轮投票后，博索纳罗所属自由党在联邦参议院81个席位中获得的席位增至28席，劳工党维持9席；在众议院513个席位中，自由党获得121席，劳工党领衔的政党联盟合计获得88席。自由党成为参众两院第一大党，右翼政党在两院均占据多数，意味着劳工党及左翼盟友无法独立推动立法。因此，卢拉推动预算调整、支出改革及相关立法，必须争取中间派和部分右翼议员的支持。这既可能约束政府扩大支出，也可能阻碍财政调整措施通过，增加政策落实进度和效果的不确定性。

地方层面，自由党赢得6个州长职位，共和党和进步党各掌握4个州及联邦区行政长官职位，三党合计掌握14个州及联邦区行政长官职位。相比之下，劳工党仅赢得4个州长职位，且全部集中在经济不发达的东北部。巴西富裕的东南部圣保罗、米纳斯吉拉斯和里约热内卢以及南部三个经济大州，均由共和党或自由党执政。

这一格局意味着，卢拉既缺乏仅靠左翼支持便能推动立法的国会多数，也缺少主要经济大州的同阵营支持。在财政资源分配、重大投资和政策执行上，政府需要与不同政治力量协调。因此，市场担忧的不仅是经济政策的方向，还包括政府能否形成足够的政治支持，使财政调整及时落地，避免相关措施在反复谈判中被延迟或削弱。

市场内部的行业分化，则显示投资者正在重新评估融资成本和汇率变化的影响。据圣保罗证券交易所数据，巴西零售商马加卢伊扎零售集团（Magazine Luiza）当天股价下跌58.23%；医疗企业哈普维达集团（Hapvida）下跌54.93%；纸浆企业书赞桉诺（Suzano）上涨10.08%；巴西航空工业公司上涨8.89%；跨行业巨头淡水河谷上涨4.01%。

金融市场的震荡也可能加重实体经济压力。利率上升将推高企业融资和居民借贷成本，压缩投资与消费空间；雷亚尔贬值虽有利于部分出口企业，却会增加进口设备、原材料和外币债务的成本。若高利率与汇率波动持续，政府既要承担更重的付息负担，也将面临稳增长与控制财政支出的双重压力。

对卢拉政府而言，修复市场信心需要回答两个相互关联的问题：如何在兑现民生和投资承诺的同时遏制债务增长，以及如何在右翼占优势的国会中争取足够支持，将财政方案转化为实际行动。经济团队的人选将释放初步信号，但预算如何安排、支出如何调整、相关法案能否通过，才是决定市场预期能否稳定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