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艳 朋措文德 

编辑/胡艳芬

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中段，男孩赛夫两度失去自由。美军监狱里，士兵打量他，断言他是需提防的“小恐怖分子”；在极端武装据点内，招募者判定他是“天生的人体炸弹”。两股截然不同的势力做着同一件事：抢夺对一个少年人生的定义权。而说着一口东北方言的中国厨师徐福，给出了第三种可能：“我们是厨师。”

赛夫（Saif），在阿拉伯语里意为“刀刃”，这也成为整部影片的隐喻内核。片中徐福有句耐人寻味的台词：“让人张嘴的，不仅仅有勺子，还有枪。”枪让人张嘴，靠的是威慑和恐惧；勺子让人张嘴，靠的是善意和信任。影片结尾，20年过去了，赛夫没有走向暴力，而是稳稳站在灶台前掌勺；龙餐馆的菜单上，多了一道“徐福烩饭”——中国人离开了，但谋生的手艺留了下来。

这是2026年9月8日在澳大利亚墨尔本拍摄的电影《欢迎来龙餐馆》首映礼现场

这不是电影中独有的选择题。现实中的非洲，也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在萨赫勒、索马里等地，大量失学、失业的青年，成为极端组织拉拢的对象——他们看不到希望，这为极端思想滋生提供了土壤。但与此同时，另一条发展路径正在落地生根：在贝宁的果园里，有着“甜面包”之称的菠萝，借助关税优惠走进中国千家万户；在摩洛哥的新能源材料工厂里，当地人从旁观者变成产业工人……

走进非洲的中国企业、技术和普通劳动者，究竟留下了什么？是会到期的订单，还是能传下去、帮助当地人自力更生的生存本领？

果园：从贝宁田间到中国餐桌

西非国家贝宁南部的阿拉达高原，连片的菠萝铺展在高地起伏的红土地上。这种形似棒槌的菠萝，表皮青绿，果肉却像奶油一样白嫩，甜度享誉全球，当地人唤它作“甜面包”。贝宁是非洲第四大菠萝出口国，6000余公顷的果园年产菠萝约40万吨，维系着数十万人的生计。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甜面包”主要供应欧洲市场，本地常出现丰产滞销的困境。不少种植户甚至不敢期盼丰收。

转机始于一份合作议定书。2023年9月，中国与贝宁签署鲜食菠萝输华植物检疫要求议定书；两个月后，首批1吨贝宁菠萝运抵上海浦东机场，亮相第六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2024年11月，这款奶油质感的菠萝又摆上第七届进博会的展台，试吃展位前排起长龙，当场敲定了千万美元的合作订单。本次推广活动由《中国经贸》杂志社统筹多方资源促成，后续中方企业进口订单也已陆续落地。2025年12月，首单商业化规模输华的“甜面包”，经过长达17小时的航空运输抵达长沙；2026年3月，阿拉达市举办菠萝输华启运仪式，又一批菠萝启程销往中国。

关税壁垒也在逐步消除。自2024年12月起，包括贝宁在内的33个非洲最不发达国家，享受中国100%税目产品零关税待遇；2026年5月1日，该政策进一步覆盖全部53个非洲建交国。当地出口商算过一笔账：完成出口备案后，18%的增值税及相关税费直接减免。如今，越来越多的贝宁果园主动对标中国检疫标准，完善农事生产记录，只为拿到输华出口资质。同样的菠萝，种植经营的方式已然迭代升级。

摩洛哥工人在位于摩洛哥盖尼特拉的中信戴卡北非工厂车间内工作

就像徐福手把手教会赛夫颠勺烹饪，中国企业、商协会和媒体所做的，一方面是承接非洲本土的物产，另一方面是输出适配的标准与市场渠道。市场通道是人走出来的——让菠萝卖得掉、卖得好，种菠萝的人才能直起腰。

工厂：从“旁观者”到“产业工人”

自贝宁向西北行进4000多公里，大西洋沿岸的丹吉尔科技城塔吊林立。这座产业园2023年2月正式启动招商，首期486公顷土地已基本完成招商。截至2026年3月，园区已签约中企34家，预计总投资约35亿美元。不少项目建设跑出了加速度：森麒麟轮胎工厂从动工到产出首批轮胎，只用了11个月。2026年6月，《中国经贸》杂志社组织国内企业代表团访问摩洛哥，同摩洛哥企业联合会（CGEM）围绕本地化深度合作座谈。

摩洛哥有着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磷酸盐矿储量约500亿吨，占全球总储量的七成以上，它是磷酸铁锂电池的核心原材料。但单纯输出矿石，只能停留在资源出口的初级阶段。当下，转变正在发生：锂电材料企业贝特瑞落地当地，同步建设年产5万吨正极、6万吨负极两大项目，总投资超8亿美元；负极工厂于2026年一季度启动产线调试，年中可投产，项目全部建成后，将创造超1100个高技能就业岗位。在盖尼特拉，国轩高科打造的非洲首座电池超级工厂已进入投产倒计时，项目于2025年5月开工，2026年7月获非洲开发银行1亿欧元贷款支持，首条电池电芯生产线计划于2026年10月正式投产。中伟股份摩洛哥基地的一期产线，2026年6月单月产量已突破1000吨。此外，天赐材料、中科电气等企业也相继落子。

摩洛哥有着清晰的发展愿景，立志打造非洲电动汽车制造中心。对于丹吉尔当地的年轻人来说，变化更为具体：曾经只能隔着围栏观望工地的青年，如今穿上了工装，学配料、烧结、质检等该行业的前沿工艺。森麒麟工厂的摩洛哥员工阿米尔就是这样：从普通学徒做起，如今已带领一支50多人的团队。旁观者与产业工人之间，隔着的不过是一门可以安身立命的技术。

这正是中非产业合作的特色：不是把磷矿装上船运走，而是把工厂、工艺和岗位留下来。摩洛哥前经济与财政大臣瓦拉卢对此评价：中国企业的入驻“将进一步完善摩洛哥的产供链，为当地创造更多高技能就业岗位，促进经济多元化发展”。

合作还在往深处走。代表团访摩期间，先后拜会了摩洛哥工业和贸易部部长里亚德·梅祖尔、投资与出口发展署署长阿里·塞迪基，并同丹吉尔-得土安-胡塞马大区进行工作座谈，丹吉尔科技城便坐落于此。金融机构也同步跟进，业务覆盖15个非洲市场的阿提加瑞瓦法银行表示，愿以银团贷款、本币融资等模式扶持优质项目。该行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达恬诺谈到，中摩合作正从传统建筑承包，向技术密集型产业链延伸。

留下生长的力量

至此，我们可以回应开篇的设问。

中国企业赴非洲发展，追求的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订单会到期，工程会竣工，但贝宁果农学会的输华标准、丹吉尔工人掌握的生产工艺、非洲青年学到的实用技能，会持续传承下去。如同龙餐馆的故事：徐福离开了，但“徐福烩饭”留在了菜单上，赛夫站在灶台前。

配套合作机制也在不断完善。2026年是中非人文交流年。6月26日，主题为“以产业联通，促经贸共赢”的中非产业合作论坛在北京举行，多国驻华使节、百余家企业代表参会。现场完成“中非产业合作中心”和“中国-摩洛哥城市发展委员会”揭牌，签署多项合作协议。主办方表示，中非合作正从“大写意”走向“工笔画”。工笔画已经落笔：在安徽芜湖，海外采购方签下1000台充电设备的订单。贝宁驻华大使阿贾巴在论坛上说，中非合作的真正成效，应当体现在就业创造、技术转移、技能培养和民生改善上——这恰好说中了“递出勺”的要义。

这套“给出路而非给标签”的逻辑，有成体系、成规模的制度托底：自2026年5月1日起，中国对53个非洲建交国全面实施100%税目产品零关税；2024年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宣布“十大伙伴行动”，承诺为非洲创造不少于100万个就业岗位。100万个岗位，就是为100万个当地青年，提供“技术从业者”而非“暴力分子”的人生可能性。给一个人贴上怎样的标签，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他成为什么样的人；外界如何定义一片大陆，也会影响它发展的方向。

影片背后还有一段真实的人生故事。《欢迎来龙餐馆》改编自真实事件：2003年伊拉克战争期间，两名中国商人带着3500美元，在巴格达“绿区”开了一间中餐馆，白天卖饭、夜里卖酒，在炮火纷飞中经营了一年零三个月。同一座城市里，美军依靠检查站、宵禁和监狱“维持秩序”；中国人，则经营起一间亮着灯的餐馆。两种存在方式，对应两种和平模式：一种靠外力管控，外力撤离便随之崩塌；一种靠人与人的互利与信任，种子一旦种下，就能自我生长。

影片的最后，满头白发的徐福回到龙餐馆，望着灶台前戴着眼罩掌勺的赛夫，泪流满面，却没有上前相认。他不需要相认——“我们是厨师”这句话，早已在赛夫身上得到证明。世界和平这样的命题，终究落在微小的个体身上：一个孩子、一门手艺、一顿饭。

递出枪，还是递出勺？中国的答案写在果园中、车间里、课堂上，也写在每个终于能“好好吃饭”的普通人身上。

（华艳系中国经贸杂志社副社长、中非产业合作中心主任；朋措文德系上海交通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客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