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有句谚语：“除非狮子拥有自己的历史学家，否则狩猎史永远只会歌颂猎人。”

长期以来，非洲由别人命名和解释：地图由别人绘制，历史由别人书写，资源由别人估价，甚至现代化的标准，也常常由别人制定。从“贫困”“欠发达”到“资源诅咒”，非洲常常被贴上问题的标签。而今天当世界谈论关键矿产、绿色转型和人工智能时，它又容易被表述为资源、市场或机会。

但一个大陆不能永远只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今天，除了以技术和经济增长的追赶者姿态立于世界之林，非洲是否还会从自身的历史与思想中寻找答案？是否会用自己的语言分享经验，定义非洲自身的现代化？

即便非洲命运多舛，但它的传统思想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存在于代代相传的谚语中，存在于社区共同筹资举办的仪式里，也存在于村庄合欢树下由长者主持的调解中。

越来越多的非洲人意识到，过去可以孕育未来。那些难以在其他语言中找出完全对应物的独特思想，承载着非洲人对于未来的理解。

在肯尼亚，“哈拉姆比（Harambee）”意为共同努力、携手前行。它写在国徽上，也激励社区筹资兴建学校、医院等公共设施。与单纯依赖市场机制的发展思路不同，“哈拉姆比”强调社会共同参与，其本质是一种以人人参与为基础的发展观。

在坦桑尼亚，“乌贾马（Ujamaa）”的意思是“大家庭”或“家庭共同体”。首任总统尼雷尔曾以此探索具有本土特色的发展道路，强调共同体、自力更生与社会平等。乌贾马的政策实践也曾引发争议，但它提出的问题至今不过时：经济增长之外，发展究竟还应包含什么？一个社会应如何避免陷入贫富差距这一巨大鸿沟？

在塞内加尔，“特朗加（Teranga）”是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理念之一。它意味着热情好客，也蕴含分享、尊重与接纳。塞内加尔一位部长不久前曾表示，数字化和人工智能不应取代“特朗加”，而应成为弘扬这一传统的工具。在一个数字平台和算法日益深刻影响人际关系的世界里，这一理念传递出一种清醒的主张：技术不应决定人与人如何相处。

在南部非洲的一些语言和思想传统中，“乌班图（Ubuntu）”理念道出人的关系本质：“我因我们而存在”。人并非孤立的个体，个体尊严与他人的尊严紧密相依、彼此共生。今天，人工智能加剧了人们对就业、隐私保护和社会分化的担忧，这一思想提出的追问格外值得倾听：技术进步究竟服务于谁？一个社会如何，岂能只用少数人的成功与否来衡量？

在埃塞俄比亚，官方用“梅德梅尔（Medemer）”来称呼现政府。这一概念在传统文化中意为“相加”“汇聚”。当地人认为，一个国家不必把过去视为负担，现代化也并不意味着彻底告别过去；历史、文化、经验乃至分歧，都可以成为今天继续“相加”的要素。

尽管这些思想未必能够直接变成一套现代国家治理方案，也没有必要将它包装成一套可以照搬的“非洲模式”，但它们提供了另一种思考现代化的起点，即现代化不一定意味着告别自己的过去，发展也并不意味着成为别人。

一个真正拥有主体性的非洲，将不再只是追赶现代化的后来者，还会是重新思考既有现代化模式的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