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环球》杂志记者 孟鼎博 龚哲 陈雨峥（发自马德里） 

编辑/刘娟娟

10月7日，87岁的玛丽·卡门去世了。此前，她因住房纠纷被强制驱逐出居住了70余年的公寓，事情引发持续多日的抗议。

当天晚上，我们在马德里太阳门广场附近吃完饭，便跟随抗议者从太阳门广场走向西班牙众议院。一路上，人们不断高喊要求降低房租、保障居住权利的口号。但最令《环球》杂志记者印象深刻的，是一阵密集的金属碰撞声。

2026年7月23日在西班牙马德里拍摄的山火产生的浓烟

游行者自发掏出钥匙，举在手中不断摇晃。一串串钥匙相互碰撞，声音汇集在一起，伴随着人群穿过马德里市中心。

那一阵钥匙声，是当晚记者记得最清楚的“口号”。

一名高龄老人被驱逐出家门

玛丽·卡门的住房纠纷涉及一份1956年签订的租赁合同。因相关法规变动、家庭成员去世及房屋产权转让等因素，公寓原有租赁合同是否仍有效力成为争议焦点。法院最终认定合同已终止，房屋所有者有权收回房产。

法院判决有其法律依据，但一名高龄老人被迫离开生活了长期居住的家，仍引发强烈社会反响。

9月下旬，抗议者就开始在太阳门广场扎营，要求降低房租、停止无适当安置的驱逐，并增加可负担住房。抗议活动随后蔓延至西班牙其他城市。

10月18日，在太阳门广场的抗议营地，拥有动画专业硕士学位、目前在一家电视纪录片制作公司工作的克劳迪娅告诉《环球》杂志记者，她仍然与父母同住，因为工资负担不起独自租房。她和哥哥曾算过一笔账：父亲在他18岁初到马德里时，每月花费折合约100欧元（1欧元约合7.46元人民币）的租金，就能租下一套70平方米面积、距离市中心不算远的公寓。而今天，即使接受过高等教育、拥有工作，她也没有能力独立居住。

出生于1957年的退休市民佩德罗也感到住房负担加重。他和妻子安娜原本住在一套有3个房间但没有电梯的住宅里，年纪大了想换一套有电梯的房子，却发现两居室价格太高，只能搬进更小的公寓。谈到玛丽·卡门的遭遇，安娜说她母亲直到86岁去世时，就一直住在一套租来的公寓里。母亲去世后，房东还曾询问子女是否愿意继续承接租赁合同。

普通西班牙人的这些经历反映出该国住房市场正在经历的代际变化。过去，一个较为稳定的长期租赁合同，可以让一些家庭能够在同一套住宅中生活数十年。如今，不仅年轻人没有能力独立居住，老年人也面临换房成本上涨的难题。

来自大加那利岛的森林消防员弗洛伦西奥参加了太阳门广场的扎营抗议。他认为，房租上涨已使许多有工作的人难以维持生活。“住房本来是一项权利，但现在却变成了一门生意。”他说，一套公寓的月租金可能达到1000欧元，迫使普通劳动者与他人合租，“如果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建立自己的生活？”

住房问题已加剧了西班牙政治动荡。9月29日，政府批准两项加强租户保护的住房法令，但在10月2日遭众议院否决。10月5日，首相桑切斯宣布提前举行议会选举，投票定于11月29日举行。

安居问题变得突出

西班牙住房危机有其形成的长期经济背景。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前，房地产开发曾是西班牙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柱。房地产泡沫破裂后，房地产开发和投资均大幅萎缩，住宅建设规模自此长期处于较低水平。近年来，随着人口增长、经济恢复及就业机会越来越向大城市集中，住房需求持续增加，供给却未能同步扩大。

西班牙央行2026年6月估计，全国住房供需缺口约为75万套。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第二季度住房价格同比上涨12.2%。

在马德里、巴塞罗那等城市，土地供应、规划审批和建设成本等因素制约着新房开发，新增住房难以迅速满足需求。

旅游业也加剧了部分地区的住房紧张。在巴塞罗那生活了20多年的法国退休人士埃妮丝告诉《环球》杂志记者，当地住房压力与旅游业发展密切相关。在巴塞罗那、马德里以及部分海滨城市，住房既可以长期出租给居民，也可以作为民宿短租经营。后者在部分地区能够带来更高收益，促使一些房源退出长期租赁市场。与此同时，部分沿海地区的房地产项目面向度假住房和第二套住宅买家，与当地居民的实际居住需求并不完全一致。

不过，旅游业和投资需求并非房价上涨的全部原因。人口集中、建设长期不足和公共住房供应薄弱，同样是重要因素。

经合组织数据显示，2022年西班牙社会租赁住房仅占全部住房存量的约0.8%，明显低于欧盟平均水平。这意味着，绝大多数租房家庭仍需依靠私人市场解决住房问题。但当住房供给不足时，普通劳动者很难与支付能力更强的需求群体竞争。

摇晃的钥匙

西班牙宪法第47条早在1978年就明确规定，公共部门应当保障居民获得适宜住房的权利，并采取措施防止土地投机。但如何在保障居住权与保护私人产权之间取得平衡，并不容易。

在马德里生活了3年的实习律师葆拉一直与人合租。她住的公寓面积约50平方米，整套月租金1300欧元。她每月支付430欧元，租住在一间仅约7平方米的卧室。

尽管承受着高昂租金，葆拉却认为，西班牙需要一种兼顾房东和租客利益的法律方案。“由于法律保障不确定，小房东正在把住房撤出市场。供应减少，而需求却非常旺盛，结果就是价格上涨。”她说。

葆拉认为，住房问题还反映出经济增长与普通劳动者收入之间的落差。“我们应该追问：这个社会中，究竟是谁在受益、谁在增长？”

西班牙围绕非法占房者的争论，进一步反映了住房政策面临的两难。为避免经济困难家庭流落街头，政府允许符合条件的困难家庭暂缓遭到驱逐。但如果公共住房供应不足、安置和补偿机制不能及时落实，部分房屋所有者就可能面临无法收回房产、租金收入中断等问题。

此时无法回避的真正问题是，当公共保障不足时，政府是否有能力在保护弱势租户的同时，也避免将社会保障成本转嫁给私人房东，从而降低其住房出租意愿。

在马德里，住房难题离生活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似乎并不遥远。分社新到任的同事已经找了半个月房子，至今没有任何进展。别说签订租赁合同，就连获得一次看房机会都不容易，联系过的房东和中介，也都没有给出积极回应。

抗议者仍在摇晃着手中的钥匙，而同事，还在寻找一把能让自己住进去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