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环球》杂志记者 刁泽（发自罗马） 

编辑/黄红华

10月30日上午，罗马特米尼火车站前的五百人广场人头攒动。长长的游行队伍打出标语口号，从火车站一路喊到斗兽场。这一天，意大利基层工会联盟发起全国总罢工，60多座城市同步游行。米兰约3万人涌上城市东环路，罗马斗兽场附近有示威者焚烧垃圾桶、向警察投掷物品。工会估计全国约150万人参与，意大利内政部给出的数字为约25.5万人。

游行结束后，一群参与者并未散去。他们在斗兽场旁的帝国广场大道上搭起约40顶彩色帐篷，随后50多人在柏油路面上度过了几个夜晚。“在高房租和不稳定的工作之间，生活成本上涨是我们切身正在承受的。”有扎营者说。

11月1日，帐篷挪到斗兽场脚下，基层工会联盟在这里召开全国大会，宣布整个11月持续开展反生活成本上涨运动，并计划于12月12日举行全国示威。

2025年12月27日，在意大利罗马马齐尼广场，市民在圣诞市集购物

这将是10月中旬以来意大利规模最大的一次街头动员。走上街头的示威者口号五花八门，追问的却是同一件事：日子为什么越过越紧？

生活成本压力越来越难以承受

意大利国家统计局10月30日发布的初值显示，10月消费者价格同比上涨5.4%，比9月上升1.2个百分点，能源类商品涨幅高达31.4%。意大利银行预计，通胀将在今年第四季度见顶，全年平均为3.2%。物价跑在前面，工资却迟迟追不上。意大利银行指出，私营部门合同工资增速低于通胀，而意大利集体谈判制度通常不设工资随物价自动调整的机制。国家统计局10月在议会听证时说，今年第二季度工资追赶物价的势头已经中断，实际工资仍比2021年1月低约9%。换言之，普通工薪族的购买力五年来缩水近一成。

“包括办公室职员在内的中产阶级，他们如今甚至也已经负担不起房租了。”在罗马中央火车站附近，一名居民告诉媒体。据意大利《共和国报》报道，全国租金过去一年上涨4.4%，疫情以来累计上涨约25%，罗马、米兰部分地段月租金已达每平方米19至22欧元。米兰市负责住房事务的市议员埃马努埃莱·孔特在接受该报采访时表示，当维持城市运转的人都负担不起在这里生活的成本，住房就成了政治问题。

南部的压力来得更早，也更沉重。意大利南方发展研究协会数据显示，2021年至2025年，南部实际工资下降10.2%，降幅超过中北部的8.2%，全国约240万“在职穷人”有一半在南部。在企业与制造部门，一名从南部赶来的女士告诉记者，她的丈夫和父亲都是工厂工人，她此行是要求政府出台收入补助措施，并让工厂重新开工。“我一年前结了婚，生活中的一切都彻底改变了，从幸福到悲伤、苦涩，再到对生活的焦虑。”10月中旬，南部卡车司机封堵公路和港口，那不勒斯一些超市货架一度空空荡荡，直到政府追加1.05亿欧元支持资金，封锁才逐步解除。

在北方，不满以更激烈的方式爆发。10月18日，米兰警方带走的271人中约220人是未成年人，多数来自城郊和周边小镇。对于这些少年为何走向打砸，长期研究社会运动的社会学家多娜泰拉·德拉波尔塔在接受意大利《快报》周刊采访时指出，这一代年轻人经历了一场又一场危机，危机几乎是他们唯一熟悉的状态，而米兰市中心奢侈品店的橱窗，让城郊青年对社会不平等有了最直观的感受。社会学家卢卡·里科尔菲则认为，“社会不适”不能解释一切，骚乱中也有模仿法国的成分。

政府手段有限

意大利总理梅洛尼谴责洗劫商店和袭击执法人员的行为“不可容忍”，副总理萨尔维尼直言这“不是社会困境”，内政部副部长尼古拉·莫尔泰尼则把矛头指向移民二代。

10月20日，意大利内阁批准治安法令，加重对示威中暴力行为的惩处，允许警方对涉嫌闹事的未成年人采取预防性拘留，并向米兰增派500名军人。内政部长皮安泰多西11月1日表示，不能把示威的权利与暴力混为一谈。

但问题在于，政府手中能动用的资源十分有限。意大利仍处于欧盟过度赤字程序之下，政府预计2027年赤字率为3.4%，公共债务率升至138.5%，经济增长率仅0.8%。为腾挪财政空间，意大利启用了欧盟针对国防和能源的“国家豁免条款”，两年额外举债约290亿欧元，其中约一半投向国防，且只能用于这两个领域。议会预算办公室主席莉利亚·卡瓦拉里指出，除此之外预算再无余地，其他措施只能靠削减开支或增加收入弥补。

该办公室还提醒，国防开支可能需要长期维持在较高水平，若无配套措施，自2029年起赤字和债务都将走高。一边是欧盟财政纪律和对北约的军费承诺，一边是学校、住房和工资急需投入，10月28日意大利内阁通过了约260亿欧元预算法案，主要指向中等收入阶层减税和向高龄老人发放消费券，但并未平息工会的不满。意大利总工会已宣布，11月20日举行全国总罢工。

进入11月，取暖季随之到来。据意大利一家能源比价平台估算，这个冬天意大利家庭取暖平均花费约1016欧元，比上年高出26%。11月20日的总罢工和12月12日的全国示威已排上日程，预算法案也将在议会审议至年底。

长期以来，意大利社会有一份默认的“契约”：努力工作就能过上体面生活，下一代会比上一代过得更好。但当工资缩水、房租上涨、年轻人看不到出路，这份契约正在松动。斗兽场下的帐篷里，不少人坦言，他们已不再指望现有制度能为自己带来改变。不满正在累积，却还没有找到能够承接它的政治渠道。这个冬天，意大利街头恐难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