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之水堪称一位传奇学者——
凭着一支笔和对读书的热爱,她成为中国社科院一名没读过大学的研究员
在北京东二环的老胡同、一栋青灰砖墙的旧式小楼上,她日复一日地做着让名与物重逢的研究。清晨三四点起身,晚上九点安歇,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棔柿楼内,扬之水伏案读书,以物为舟,在历史与当代间摆渡
她面前的,是一片荒野。
并非地理意义上的莽原戈壁,而是文明记忆深处,少有人留意、但她格外在意的,那些“名”与“物”的失散。
人们是否想过?
在浩如烟海的诗词歌赋、文献古籍里,我们能读到无数器物的名字,但许多名字所指代之物早已湮没于历史长河,让人无从想见其真实模样。
在恒温恒湿的博物馆库房深处,栖息着无数承载记忆的珍贵遗存,我们至今仍未知晓它们真正的名字,只能冠以笼统含糊的称谓。
更常见的,是为古物安上张冠李戴的名号,给旧名加以似是而非的解释。
她所踏入的,就是这样一片名存实亡、实存名佚,抑或名实不符的认知的荒野。
荒野寻踪。在北京东二环的老胡同、一栋青灰砖墙的旧式小楼上,名物学家扬之水日复一日地做着让名与物重逢的研究,拼对文献、实物与图像,细细勘验线索,一次次回答最基础,也最根本,且在她眼中最有意思的叩问:“这里讲的是什么东西?”“这个东西叫什么名字?”
她或许是这个时代最擅于与物对话的人。许多人听说“名物学”,都是因为她和她的书。
从先秦到明清,从《诗经》中的草木虫鱼到《金瓶梅》里的家具首饰,从金银器的工艺纹样到茶、香、花事的诸般器用……一个学者能厘清一个时代的一类风物已属不易,她却试图为整部文明史一闪而过的各类“道具”“布景”标注名称、说明用途、追溯源流,并在所涉各领域皆有创见。譬如,她的五卷本《中国金银器》被誉为“中国首部金银器通史”。
学问做得何等精细而辽阔,谈起自己的研究,扬之水却说,那真的都是“很细小的东西”。
她也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仍拥有“传奇”的学者。
下乡归来,卖过水果、开过卡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初中学历进入《读书》杂志做编辑;十年后,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自此“埋姓埋名埋头用功”,佳著迭出,声名远播。

扬之水在棔柿楼家中。受访者供图
提到这为人津津乐道的经历和著作等身的诀窍,扬之水归因于一个“笨”字。“我这人特别笨”,于是,心甘情愿“下笨功夫”,付出全部心血,收获一生快乐,“就投入与产出而言,实在是百分之百的赢家”。
从一九九六年进入中国社科院算起,今年是扬之水学术生涯的第三十年。在喜爱她的读者心中,这位已步入古稀的学者不仅笔下文字动人,更以自身实践示范了一种迷人的活法: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一个人如何凭借极致的专注与热爱,锚定自己的坐标,向深、向小,在一隅天地精耕细作,一砖一瓦地筑起自治丰盈的精神世界。
因喜爱窗前的棔树、柿树,她将栖居的小楼命名为“棔柿楼”。冬日,棔柿楼格外静谧。二楼兼做书房的客厅里,书柜环房间半周而立,包着塑料书皮的书籍排列整齐。正对窗户的那排柜门上贴了层薄纸,为书遮阳。

棔柿楼外的柿子树。王京雪摄
三十年来,棔柿楼外,时代在迅猛变迁中飞驰;棔柿楼内,岁月缓慢流淌,扬之水伏案读书,以物为舟,在历史与当代间摆渡。
一切从名字开始
能推则推,扬之水不常接受采访。在她看来,关于自身种种,自己写过不少,旁人也写过不少,并无太多新鲜可谈,何必强作应酬。“与人应酬”,她曾在日记里写道,“真是最累最烦最没意思的事”。
可每回破例,她都认真准备,尽力谈出一点新意,也借机将“名物学”的涵义与旨趣,不厌其烦地向更多人介绍。
见面的下午,扬之水取出几张便笺,上面字迹娟秀,预列了谈话要点。她开门见山:“首先,我做的是名物研究。就是把‘物’作为一种叙事语汇,借此使历史叙事在某些局部具有立体的效果。”
这是一门先秦时就已存在的古老学问。“名物”一词,最早见于《周礼》。这部典籍通过规定不同等级之人所用器物的不同名称、种类、形制等,确立了一整套礼制秩序。
如今,“名物学”常被归为冷僻“绝学”,但扬之水认为,人人都在关心名物问题,只是浑然不觉。“比如看展览,大家对展品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叫什么’;我们见面,我先问的也是‘你怎么称呼’,一切从名字开始。”
名字,是她研究的起点与核心问题。“许多人喜欢给物赋予形而上的理论色彩,但一个东西,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来谈它承载的哲理或意义呢?必须先定名——叫出它的名字,并且是退回历史语境,叫出它当时的名字。”她说,定名而后相知,即在确定名字的基础上给物建立档案,明确其生平、用途、“朋友圈”,这是名物研究的两项主要工作。名物学,便是探寻“物”里故事的一门学科。
某个时期名为“碗”的器具,在另一个时期可能不叫“碗”,或者叫“碗”的不是它。“追踪这种名与实的变化,不是很有意思吗?”扬之水相信,名称包含着一个历史时段的集体记忆,社会等级借“物”彰显,时代风尚在“物”上流转,文学中的情感也往往以“物”寄托……对器物之名及其演变的关注,可以触及“日常生活史乃至社会生活史的若干发展脉络”。
“我做的都是很细小的工作。”她坦言,自己钟情于散落在文献记载中、难成系统的“碎片化的记忆”。听上去像历史的“边角料”,但她倾尽心力,试图让人们从这些碎片中窥见一些具体的历史细节,达到“宏大历史叙事所不能企及的历史丰富性和生动性”。
不要小看这细碎的工作,当她将一件件器物放回往昔的筵席、妆台、书斋、庙堂……在证据链尽头重新唤出它们的真名,古人生活的某个角落,便在这一刻被轻轻照亮,历史研究和文学研究中的诸多迷惑,也赖此得以厘清。
比如,首都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中都藏有发饰“鸟笼簪”,在清代,它的名字是“鹦哥架”或“莺哥架”,屡现于子弟书的唱词中。弄清楚这一点,文献与实物便互相勾连,人们读到“鬓角儿旁珠挂儿一枝挂莺哥”,眼前自会浮现那摇曳的画面。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银镀金点翠鹦哥架(局部)。
又如,“莲花衔青雀,宝粟钿金虫”,自南朝至明清,中国诗歌中多次咏及一种叫“金虫”,也称“玉虫”的饰品,但历代诗歌笺注均未对此作出确切解释。日本法隆寺有国宝级文物“玉虫厨子”,有人因此以为相关装饰工艺源于日本。
扬之水考证指出,金虫或玉虫,是吉丁虫科的一种昆虫。它的鞘翅“闪动金属光泽的蓝,又或绿与铜绿、翠绿,每在光线的反射下微泛金光,因有金虫之名。又以鞘翅为吉丁质,放历久不坏”,因而被用作装饰材料,镶嵌在首饰等物件上。
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清代“金镶珠石蝴蝶簪”,镶在蝶翅中央、充当蝶腹的正是一枚翠盈盈的金虫鞘翅。实际上,这件簪钗更准确的名字应该叫“金累丝镶玉虫珠石蝴蝶簪”。从古诗中的线索分析,这种工艺率先出现于中国,后传播到周边国家。

左:玉虫。右:故宫博物院藏“金镶珠石蝴蝶簪”。
和朋友讲述考证结果的时候,朋友告诉她,这种虫子可供食用。欧洲的艺术家们曾收集东南亚餐馆里被弃置的虫翅,在布鲁塞尔王宫镶嵌出一幅金光灿烂的壁画。受此启发,她与设计师张凡合作,设计了一款银镀金镶玉虫坠饰。“把大家已经遗忘的古代工艺在当代重新用起来,这不是一件挺好的事情吗?”最近,她们又综合古代纹样与现代审美,合作设计十二生肖主题的首饰。
今天,扬之水的很多研究成果都已走出书斋,被文博界广泛采纳,成为写入展品说明和图录的“公共知识”。她感叹为此付出的万千艰辛,算是得到了最高的回报。欣喜之余,又希望一些引用能标注出处,方便观众循着线索,进一步探究。
时代的河道与个人的舟楫
2014年,从中国社科院文学所退休时,所里为扬之水举办了一场荣休座谈会。时任所长刘跃进在会上发言,说她的经历是“不可复制的”。
“我在当时并不是一个特例。”扬之水认为,这“不可复制”指的是改革开放浪潮下,那个成就她的时代:不以出身论英雄,对自学者给予充分支持,体现出“不含偏见的真正的接纳,即以成果来判断研究能力以及潜力”。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扬之水初中毕业,下乡插队。返城后,被分配到王府井果品店做售货员,等学会开车,又握着方向盘运瓜果。干活之余,手不释卷,发下的工资常“上贡”给果品店隔壁的书店,换回《宋书》《史记》《陆游集》……
后来,她去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做资料员,凭着一支笔和对读书的热爱,先后被光明日报出版社和《读书》编辑部录用。最终,迈入学术殿堂,成为中国社科院一名没读过大学的研究员。
这段过往,日后被人们奉为学界传奇,以简化的叙事反复讲述,忽略了传奇光环之下,是一条由无数具体选择铺就的野径。时代是每代人共有的河道,渡河却要靠各自一桨一桨划。
不存在顺风顺水。恢复高考后,扬之水也曾走入考场,成绩高出分数线五十四分,却因年龄超过所报专业规定两岁,未被录取。转过年,学校放宽限制补录,她又已婚且有孕,去学校问询后,一路哭着回的家。
过了很多年,她还梦到过自己考上大学,醒来后自嘲:“上大学,此生无望了!”
此路不通,继续业余读书,在看似被动的漂流中,为自己造桨。她参加高考同年,钱锺书的《管锥编》问世。“他在书里提到什么书,我马上找来看。”对于扬之水,这是她读书做学问的“入门书”,不是入门某一学科,而是一种“读书的眼光、方法和境界”,教会她如何把书读活,如何放射性思考,从此“不再一本本读书,而是一片片地读”。
到了《读书》编辑部,主编沈昌文派她向作家学者们组稿,意外发现“反映奇佳”“极有好评”。金克木、徐梵澄、谷林、张中行、王世襄、何兆武……老先生们个个对她青睐有加,让沈昌文发出慨叹:“作者和编辑的交往到如此莫逆的程度,实为我毕生所仅见。”

右起:扬之水、张光直、俞晓群、沈昌文、柳青松。受访者供图
“因为觉得我是个读书种子吧。”扬之水回忆,每次约稿前,她都要把对方的书尽数买来通读,等见面交谈,便能接住人家抛来的各种话题,谈出其作品的妙处或疑点,被引以为知音。
“自学出身,无名师益友。聪明,有才气。”学者金性尧曾以前辈对自己年轻时的评语,谈与扬之水的共鸣:“厌凡庸,厌头巾,厌婆子嚼舌。有审美力,感情质,无理论基础。喜博览,爱书如命,手不释卷。喜收藏,近于贪婪,几日不到书店,茫茫然如有所失。”
《读书》十年,是扬之水在一大批杰出学人间接受熏陶和滋养的十年。她称这是“师从众师”。没有名分,不拘门派,“这样就不会有一种思维定式,视野就更开阔了”。
如今回望,扬之水总结,外界所惊叹的她身上种种不可思议的蜕变,背后并无玄妙,“根本就两字:读书”。人们常称道她聪颖多才,可她乐于认领的,从来只有“笨”和“勤”。
三十三岁那年,她在日记中写道:“一个‘勤’字,注定了我终生只能是一个勤勤恳恳、埋头苦干的平庸之人。”
数年后,她又在日记中叹羡张爱玲的聪明:“只觉得她是一只鸟,不费劲地长大了,忒楞楞就扑翅射向蓝天。我却是一生变了几变的尺蠖,只能在地上慢慢爬呀爬,爬了一辈子,也还是在地上。”
“笨,只好勤能补拙。”扬之水说。
于是,在沈昌文口中:“她的勤奋简直令人恐惧!”在作家张中行笔下:“我,不避自吹自擂之嫌,一生没有离开书,可是谈到勤和快,与她相比,就只能甘拜下风。”在学者赵园眼里:“我和她同在一个研究机构,所见她的专注刻苦,同行中罕有其比。那是一种已近乎失传的治学精神。”
以书为舟,以勤作桨,经一条漫长的“野生”航道把自己渡向彼岸,等待人生的关键一跃。这是扬之水一个人的抵达,也是一代自学者的缩影。
减法和加法
如果面前这张浅棕木色、带着经年使用痕迹的老写字台有记忆,它会记得年轻时在《读书》编辑部与扬之水共度的时光。上世纪九十年代某个寻常日子,在一众要被淘汰的老伙计里,它以十块钱身价被扬之水买下,随她到棔柿楼安了家。
此后,陪她从编辑成为学者,参与她数十年不变的日常:清晨三四点起身,晚上九点安歇,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一本本著述的手稿在它压着玻璃板的“身躯”上写就,包括即将付梓的《名物图解百例》。
编辑部的同一批写字台早已不知所终,去年春天,出版《读书》杂志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终于说服扬之水将硕果仅存的这张旧桌捐出,作为店史的见证和特展“读书别裁——扬之水的著述与研究”的展品。

“读书别裁——扬之水的著述与研究”特展展出的写字台。刘梦妮摄
后来,有观众俯身于这张“展品”前,在留言本里写下一条条感言:“无意间瞥见这张朴而纯的书桌,我不禁停步联想,这张书桌的主人,大概也是如物一般朴而纯的老人吧。”“展览让我看到了先生学术进路的‘过程’。原来世间的事,总逃不过‘认真’二字。”
“挺舍不得,直到捐的那天还在用它。”桌子被抬走当日,扬之水一路送它到门口,为它拍照留念。
聚散有时。她的生活依旧简单,几乎只有读书、写书、出门观展。“也还是得吃饭洗漱、散步锻炼什么的。”扬之水强调。问她一天花多久读书,回答是:“不知道,反正没事就读。”
早在三十多年前,张中行就在文章里边赞叹边调侃她对生活的减法、读书的加法:“工资加稿酬,百分之七八十买书……其他方面尽量节省,比如办事赶不上回家吃饭,就在路旁随便买点什么,吃到不饿得难过就可。”“衣是我眼见的,不只陈旧,而且不合身,以鞋为最,像是总比脚长半寸。脂粉、唇膏之类当然更没有。”
时过境迁,我们见到的扬之水,朴素无华、清爽利落,自带一种天然的可亲可爱。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为了解明代社会生活的细节,扬之水带着对《金瓶梅词话》中服饰问题的困惑求教文物大家王世襄,收到一串电话号码:“给你介绍一位最好的老师。”
电话那头,是著名文物专家、考古学家孙机。“读孙著,并与先生一席谈之后,痛感‘四十九年非’。”四十一岁的秋天,扬之水写下这样的感触,预感这将是自己读书生涯转折的开端。

扬之水与孙机。受访者供图
孙机的老师沈从文早年曾提出“《诗经》《楚辞》名物新证”的研究构想,可惜久无回响。这份念想经由孙机传到扬之水手中,著成《诗经名物新证》,“我的老师和我后来都把它视作毕业论文”。
这本与学位无关的“毕业论文”,给她的治学打下最初的基石,也令她找到毕生志业——名物研究。“师曰:这个词,今人已经很陌生了。我想,我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使这个词为人所熟悉。”
“读书别裁”特展上,展出了扬之水多年来的读书笔记、观展考察日记和研究手稿。其中很多装在牛皮纸信封里。
这是孙机传授的办法:先做资料卡片,按自己设计的类别装入不同牛皮纸信封,积累到一定数量,就加以整理做长编,再据此写文章,删汰枝蔓做减法。

“读书别裁——扬之水的著述与研究”特展展出的扬之水整理的资料。刘梦妮摄
跑博物馆、观展考察,则是受孙机影响,扬之水给自己增加的另一门必修课。随着博物馆开放力度的加大,逐渐发展成她储备图像实物资料的治学途径。
“目验而后信。”孙机生前曾自谦在这一点上做得不及扬之水:“其近著之附图全是在博物馆或展览会上拍的照片。她的先生娴于摄影,对她的工作既理解又支持。两人曾一同造访过国内外数百家博物馆,在馆方许可的范围内,一位指向哪里,另一位就照到哪里,积累下无数高清晰、多角度的文物照片,为写作提供了极大方便。”
为方便考察,扬之水早年外出观展,只带一个七寸见方的布包。“出去一周,外边衣服不带换的,现在也还是这样。”她说,只是布包换成两个箱子,装两台相机、一台电脑、充电器、备用电池等工具设备,和几件内衣。
即使是出国观展,她仍然每天凌晨起床,常以点心或方便面简单充饥,就开始一整天连轴转的跑场。很多文物看过一次还觉不够,千里迢迢也要去看第二次、第三次……令后辈学者感佩其超乎常人的精力与勤奋。
一般来说,“勤奋”后面经常跟着“刻苦”。但扬之水的勤奋之后,是兴味无穷。“没觉得这样很苦,我觉得这是挺高兴的事。”她笑着说自己并非压抑欲望来读书看展做研究,“我没有其他欲望。”
诚然,能“勤奋”一辈子的事,从来不单靠毅力。对于扬之水,生活的减法与读书的加法都是一回事:做自己喜欢的事。
创造自由
初入师门时,扬之水最羡慕孙机对问题的嗅觉,“能够很容易就发现问题,当然也就找到了题目”。这般本事,她花了五年才堪堪摸到门道。
日后,她常跟人讲,从老师这里取得的“真经”就是这种“问题意识”,归结成“八字真言”: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她的全部著述都是这八个字的注脚。研究宋代香事、茶事、花事,是因为通读《全宋诗》,发现这类雅事构筑了两宋的诗情意境,雅事所托之“物”却鲜有关注。“那时还没有‘香文化’这个词,大家还问我研究香是不是因为信佛。”
系统研究金银器,始于对湖南宋元窖藏金银器中诸多器物定名的疑惑。这一领域当时相当冷门,学者齐东方刚推出国内首部唐代金银器研究专著。“我问他还继续往下做吗?他说没有这个打算,我说那我接着做。”多年后,齐东方同扬之水笑言:“金银器热可以说是我们俩掀起的吧?”

扬之水与孙机(中)、齐东方(右一)等人。受访者供图
写《诗歌名物百例》,因为读诗时屡次发现笺注中的疏漏讹误。“有问题,我不就有的写了?”于是精选古诗中百余种出现频率较高,而辞书及历代笺注未曾注解、解释有误,或“有释而无图、因之仍不得其真确者”,文图并茂,一一诠释。
“有问题,我才有动力。”扬之水说。因为关注问题,她笔下总有新知新见,字里行间也总能读出“解题”的欢愉。
“狂喜!”她这样形容在文献、实物、图像的“三头对案”,让名与物重新契合的心情,“高兴得不知道怎么着好!”于她而言,名物考证永远是悬念迭起的求解之旅和快乐的劳动,“总是令人充满激情”。
“学术非时好,文章幸自由”,扬之水常引用陆游这句诗,说这是最理想、最有滋味的治学状态。她始终认为,做研究应当跟随问题和兴趣,反对“计划学术”,对当下课题制的模式也抱以审慎的看法。
有一回,她报了一项老年课题,中途担心无法按期完成,主动申请撤回。没了压力,反而按自己的节奏提前完成了项目,还评上了科研奖项。还有一回,课题做到半路,她兴趣转移,最后写出一本跟课题计划全然无关的书。
“研究本来就是思路四向伸展的过程,就像章鱼为捕食伸展触角。发现感兴趣的题目,我只能说先做做看,不敢说一定能做出来,也不敢说做出来一定有多大反响,可是报课题时,必须要说这些话。”她感叹哪能为了经费和考核,行不通还要硬做,不像样的书还要硬出?“这对不起读者,也对不起课题费。”
绝大多数时间,扬之水以自费治学为自己创造“文章幸自由”的空间。老伴对此无条件支持,跟她组成“精诚合作而且受法律保护的课题组”,陪她走南闯北,“超越了古今中外所有爱情故事中的男主人公”。

扬之水与老伴李志仁,她戏称这张照片为“永远的课题组”。受访者供图
只是对今天的年轻学者而言,这种创造是难求的奢侈,少有人能真正置身规则和标准之外。
扬之水的“文章幸自由”,还包括反对学术八股和语言规范的僵化。
“早些年,很多大学者的文字都各有风格,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而且学术书也能够写得很好看。”扬之水说。老师孙机曾几次叮嘱她保持做编辑时的文笔:“你的考证功夫已经过关,但还要有情趣,而这本来是你的长项,一定不能丢掉。”
近年来,令她惋惜的是,看到一些研究者对文字毫无追求,学界和出版界也默许,甚至助长这种倾向,把作者富有个性的表述改得千篇一律,而对千人一面的套话大开绿灯。
她感到费解,还有为什么一些报刊不许使用汉语数字,非得用阿拉伯数字?为什么用电脑打字、繁体字不再有书写困难问题的时代,年轻人不把它学起来?“不识繁体字,怎么读那些影印的古书呢?”
带着许多单纯而执拗的疑问,她能做的,唯有埋头继续以自己的方式贯彻陆游的诗句,印证另一种可能。
“开一代风气,成一家绝学。”这是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对扬之水的评价。遥想当年她刚开始做名物研究时,许多人听到“名物”这个词,都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因她几十年如一日的实践与呼吁,这门差点被遗忘的学科重新渐为人知。
扬之水说过很多回,她的理想是“用名物学构筑一个新的叙事系统”,打通文学、历史、文物、考古等学科,在社会生活史的脉络里,对“物”推源溯流。
做起来很难,但她愿为此“穷一生之力”。
她说,这是大路旁边的一条偏僻小径,自古以来不是主流,也没必要成为主流,但这里有她喜欢的能够激发创造力的东西。“路上可以稍微多几个人,真正特别喜欢它的人,别把这当成课题,就自己慢慢做,做完了以后很高兴,有发现的快乐,这就好了。”
问扬之水浸淫名物研究数十载,会不会格外感到“人为过客,物是主人”,而对人与物的关系有更深感受?
她认真作答:“物是生活中的物,而生活是永恒的。无论发生什么,人每一天都还要吃喝拉撒,这就要靠物来支撑。人与物的这种关系是永远不变的。”
以物观人。其实人的一生不也是一个不断“定名与相知”的过程?就像扬之水,在对世界无止境的探寻中,与物相知,与书相知,与良师益友相知,与自己的天赋志趣相知,从而为自己人生的每个阶段定名。(记者 王京雪 刘梦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