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一头大象和人类共同走过的半个世纪-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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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1/23 09:48:43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丨一头大象和人类共同走过的半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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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早上,巨牙象克雷格停在了54岁。

  象牙先触地,随后是身体。没有挣扎,没有叫声。尘土扬起,又很快落下。

  “它吃完草,安详地站着睡着了,好像在等我来跟它见最后一面。”肖戈说。

  克雷格倒下的前一晚,39岁的马赛人丹尼尔整夜陪在旁边。向我说起那晚的场景时,他的泪水又一次漫上眼眶。

  “在场的看守员、野保机构成员、兽医、社区志愿者和牧民们,许多都忍不住垂泪。”丹尼尔说。自2014年开始,几乎每天,他都骑着摩托车,沿着克雷格的足印找到它,远远地看它喝水、吃草、游荡。“接受它的离开太难了。”他说。

  丹尼尔和肖戈都见过克雷格壮年的样子。2015年,生态摄影师、野生动物保护工作者肖戈第一次见到克雷格,形容它“具有超级明星般的风采”——高大庄严、眼神慈悲、充满智慧。“如果没有物种距离,我们应该是老朋友。”他说。

  事实上,肖戈也只比大象克雷格大5岁。在非洲拍摄野生动物16年的他,见到克雷格时感到一种天然的亲切和仰慕。

  肯尼亚野生动物管理局助理局长保罗·万比记得克雷格临终前眨眼的样子:“眼神中有感谢、有怜悯,似乎是在叮嘱我照顾好它的后代。”

  2026年1月3日,克雷格在安博塞利国家公园自然死亡。它和人类共同走过半个多世纪。

  1972年,克雷格在安博塞利稀树草原出生,在母系象群的庇护下长大,成年后独自游历。它绕过盗猎的子弹和毒箭,躲过残酷的干旱和人象冲突,一步一步、安稳地走向了老年。

  它的生命,是神秘生态孕育出的作品,是自然法则在时间中从容展开的证明,也是人类贪婪与守护博弈的见证。

 “象牙诅咒”

  克雷格的巨牙垂向大地,盗猎者的枪口却总是高悬。

  很长时间里,象牙是一种“诅咒”,拥有巨大象牙的雄象往往最先被盗猎者击倒。

  20世纪70至80年代是象牙买卖高峰期,约十年间,非洲大象数量几乎减半。在全球禁令出台后,偷猎并未停止,反而因黑市需求回升和组织化犯罪增长,在2010年代再次出现高峰。

  肖戈向我介绍,一段时间内,在人类定向的盗猎压力下,不长象牙或象牙极小的大象个体更容易存活和繁衍,“无牙”或“短牙”这一原本罕见的遗传特征在部分象群中显著增加。

  这是一种因人类导致的进化方向,是象群为活命付出的代价。

  克雷格躲过了非洲象被大规模盗猎的黑暗年代,经历了保护理念逐渐取代掠夺逻辑的转折时刻。它得以幸存,一定程度上源于人类在某些历史节点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安博塞利大象保护信托基金培训协调员诺拉·恩吉拉伊尼带我参观了她的“移动办公室”——一辆越野车,后座的两个塑料箱里满当当地装着记载成册的大象档案:图像、家族、栖息地、时间、编号、笔记日志……“安博塞利目前栖息着约两千头大象,我熟悉到远看轮廓就能叫出它们的名字。”她合上档案说。

  她的办公基地平行摆放着一列象骨,通过下颌骨上的齿痕可以分析出象生前的性别和寿命,一方面作研究和展示,一方面向受众作警示和提醒。

  “很多像我一样的志愿者都在为象群做着努力。”她说。

  大生命基金会安全事务负责人弗朗西斯·莱吉办公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记录着2011至2025年间因人与自然冲突导致大象被害的案例。周旋于政府、社区与自然之间,让他欣慰的是,案例在逐年减少。

  在安博塞利及其周边生态系统内,肯尼亚野生动物管理局(KWS)、科研型机构安博塞利大象信托基金会(Trust For Elephants)与社区导向组织大生命基金会(Big Life Foundation)形成了分工互补的保护网络:国家层面负责执法与栖息地管理,科研机构通过长期追踪与数据研究理解大象行为,地方组织以反盗猎巡护和社区共管减少人象冲突。

  法律、科学研究与社区行动被拧成一股绳,不仅压缩了偷猎空间,也为象群留下可生存的路径。这片土地上,越来越多的大象得以安享晚年。

  “我们是大象的‘律师’,我们得为它们发声。”弗朗西斯·莱吉说。

  “游猎悖论”

  63岁的旅行向导、当地人加西尼从小和草原上的动物一起长大。

  伴随清晨第一批游览车驶向草原中心,他熟知象群的习性,知道何时该在何处停下。游客举起相机,快门声短促而密集。

  门票、营地、向导、巡护、社区分成、当地财政,这些构成了一条清晰的因果链。一方面,发展旅游是保护体系的重要支柱,巡逻、研究、保护得以依靠经济维系;另一方面,越来越近的拍摄距离、无线电共享动物定位,也在无形中改变了野生动物的行为模式。

  同样,对于当地牧民而言,他们被纳入“社区保护者”叙事,却并不总能分享旅游收益。“在限制放牧、限制建设、限制土地使用权的情况下,还得想办法吃饱饭。”加西尼说。

  旱季的车辙变成了固定车轨,湿地边缘的营地在夜晚亮起灯光,发电机持续低鸣。

  “需要承认的是,人类有时离得太近了。”保罗·万比说。

  克雷格对此早已习惯。

  相机举起,它安静伫立;无人机升空,它继续咀嚼。

  马赛人与牲畜的饮水需求,干旱的资源压力,野生动物频繁越界的现实冲突,让它生活在一个人类活动高度介入的生态系统中。

  克雷格学会在被观看时继续进食,继续站立,继续等待。这样的“温顺”备受游客喜爱。

  但我总在想,当一头野生动物如此“可被观看”,它是被妥善保护,还是被驯化至贴近人类的期待?当它开始不回避人类,这意味着信任,还是被迫适应了一个以人类为中心的自然舞台?

  “共生困境”

  象群穿过农田,道路切割湿地,保护区的边界被一再重画。

  在安博塞利牧区,大象偶尔会破坏栅栏、毁坏粮食,但马赛牧民们也会允许大象喝畜牧用水、吃百姓家的草。当地人认为大象的粪便可以治胃病。诺拉·恩吉拉伊尼说,“人与象之间的冲突确实存在,但好在这里的社群知道如何和大象共存。”

  人们在纪念克雷格的自然死亡之余,还有一系列尚未解决的问题。

  据统计,目前全世界已知巨牙象约84只,分布于非洲不同保护区。

  克雷格的后代仍生息在安博塞利地区,但巨牙象的数量仍在减少,气候变化、栖息地破碎和人口扩张未曾停止。

  共生,是一场持续拉扯、充满不适、不断修正的过程。

  如今,克雷格的照片被印在旅游海报上,也出现在商业品牌的公益合作中。当肯尼亚人喝着印有以克雷格形象为标志的塔斯克(Tusker)啤酒时,他们或许也会想起这只曾与我们共同存在半个世纪、融入人们公共记忆的生命。而它也在以这种方式提醒人们,对自身所处的环境保持关照。

  风吹过旱季的草丛,带起尘土和干叶。克雷格的身影融入草原的记忆。

  乞力马扎罗山脚下,象群仍在行走,象牙低垂,步伐缓慢。

  而我们——将以怎样的方式与它们一同走向未来?(郑梦雨)

【纠错】 【责任编辑:赵文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