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泛舟白洋淀。新华社记者 苏凯洋 摄
早市各地都有,晚市却不常见。白洋淀的很多地方还保留着晚市,甚至比早市更热闹。尤其是淀中村,几乎村村得见。
“柳毛子落,卖鱼的叫。”农历二月二刚过,正是开河时节,北方的水乡透出毛茸茸的绿。渔船下淀了。
华北平原的九河下梢,大大小小100多个淀泊里藏着几十个村庄,有时过个堤就换个风俗。淀边村有耕地,一日三餐。到了淀中,多是不靠岸的纯水村,祖祖辈辈打渔为生,一天就只吃两顿饭。

雄安新区水上风景(2025年7月23日摄,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发
前一天下网,凌晨收了鱼先去早市卖一遭,回家吃口晌午饭,再划船进淀,因为一来一回要很长时间,慢慢地午饭就省了。下午收网之后,就去赶晚市。
说是晚市,其实下午3点来钟就有人了。鱼都装在一个大桶里,卖鱼的并不吆喝,只管埋头分拣,不用眼睛瞧,手一捻,鱼就飞进相应的小盆。每种鱼不多,但都鲜灵,有些还在鱼篓子里蹦。买鱼的也不多问。“怎么卖啊?”“一斤。”意思是十块钱一斤。成交。
淀里人爱吃鱼,也会吃鱼,跟吃鱼有关的谚语五花八门,“春鲂秋刀迎霜厚,开河的屎包赛过肉,五月青虾满肚籽,秋后螃蟹顶盖肥”。
水一解冻,就到了吃“屎包”的时候。如果只听名字,很多食客是不买账的,只有本地人知道它的美味。这种学名鳑鲏的小鱼,对生存环境要求苛刻,是自然水域中清洁水体的指示鱼种之一。它们一度在淀里濒临消失,这些年随着水质改善,越游越多。
开春的鲫鱼也是一年中最肥的。淀里叫“鲫瓜子”,除了炖还可以熏,熏得紫红油亮,看着就有食欲。还有大小像小米辣的山根儿,是贴饼子熬小鱼的绝配。
买好鲜鱼,一拐弯就有饭馆帮忙加工。炖小杂鱼是白洋淀一绝,用不着多复杂的佐料,刺酥肉嫩。老板说,现在水好了,“长江的,黄河的,都有!”鱼也更鲜更“杂”,“出了淀就不是这个味儿”。
人越来越多,热气开始升腾。有人支起油锅卖现炸的小鱼,火烧摊前排起队,贴饼子锅嗞啦啦响,一揭盖儿,面面焦黄。
还是早春,竟然有菱角卖!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去年冷库存下的。今年的菱角要过些日子才种,眼下清明前后正该播藕苗。摊主叮嘱我,一定七八月再来瞅瞅,淀里清了淤,水面又还回来了。“成片的荷花,忒好看!”
沿着街走,时不时就能看到院里成垛的苇子,黄的,白的。许多摊子上铺垫着芦苇编的席子或箔。老话说“一淀芦苇一淀金”,芦苇就是淀里人的庄稼,打苇、编席、打箔曾经是这里最重要的收入之一。苇席可以铺炕、囤粮,五月的苇叶包粽子是一绝,苇箔苫房顶,配上棕绳,用上十几年也不会坏。

白洋淀内的芦苇荡。 新华社记者 牟宇 摄
苇要秋后打,早了太嫩,再晚就结冰了。听说过去淀区的学校会放打苇假,不知道是不是满世界独一家。
现在盖房子早用上钢筋水泥,炕也稀少了,这里的苇制品依然有市场。因为品质上乘,箔篓席篮成为工艺品,茶室、文艺小店慕名过来找,一些还用作古建修复的辅料。
正巧碰到一家做苇的合作社,专产苇箔,作为装饰品出口到日本。场院里摆着几台机器,去皮、编织,效率比手工高了几倍。做好的苇箔丛丛捆捆,挑得比房高,可任门口的晚市再热闹,也不开门零售。老板又高兴又无奈地说,实在做不过来,还差人家三个集装箱呢。
街巷深处,有一个安静的小门脸,招牌上写着“白洋淀芦苇画”。来淀里旅游的人多了,芦苇做的艺术品越来越受欢迎。和苇箔不同,做苇画要用初夏新苇,先碳化着色,再熨平拼接。几缕苇叶里有繁芜的水荡,有荷塘清趣,渔家唱晚。
离开晚市时,太阳已经西斜。金红金红的,像颗流油的鸭蛋黄挂在水上。野鸭扑棱棱从苇茬子里飞起来,又落下去,看不见了。水纹一圈一圈荡开,再悄悄合拢,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记者徐欧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