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中华二十四节气之一。联合国将中文日定在这一天,正是为了纪念“中华文字始祖”仓颉。而今年的谷雨,又添了一层崭新的意义——我国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在这一天郑重启幕。
春深日暖,书香正浓。这缕书香,正从大街小巷的书页间,一路漫进国家典籍博物馆的展厅。一场名为“修学好古 实事求是——典籍里的书院”的展览,已迎来十万名观众。人们在甲骨前辨认,在石刻前凝视,在泛黄的善本与斑驳的拓片间久久驻足。

展览展厅。受访者供图
一个问题悄然浮上心头:千年书院,究竟给今天的读书人留下了什么?那些围炉论道的身影早已远去,那些青灯黄卷的夜晚也沉入史册,可为何当我们站在展柜前,仍能感到那缕墨香如故?
答案,也许就藏在“典籍里的书院”长河中。
书脉千年
走进展厅,便踏进了一条由文字铺就的时光隧道。所见,皆是岁月的路标。
入口处,一块商代甲骨静静躺在展柜里,灯光下,甲骨上的笔画刀锋清晰可辨。“你看,这是‘教’字,这是‘学’字。”讲解员指着甲骨上的刻痕,对围在展柜前的孩子们说。

展出的“教戍”甲骨。受访者供图
这片名为“教戍”的甲骨,是目前所见反映上古教育萌芽的珍贵实物。数千年前,先民将“教”与“学”的雏形刻于龟甲兽骨,那小心翼翼的一笔一画,便是中华书脉最初的心跳。
来自大连的六年级小姑娘林瑷溦,正站在“教戍”甲骨的数字互动屏前,饶有兴致地比对甲骨上的刻字与现代汉字的对应关系。她手指轻触屏幕,一个古老的“立”字便浮现出它的模样。“这个字,我一眼就能认出来,太不可思议了!”
她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那一刻,数千年的时光仿佛被压缩成一字之间。
“修学好古,实事求是”——展览入口的这8个字,是整场展览的魂。执行策展人顾恒说,它发轫于古籍整理与文脉守护,在千余年的传承中,深度融入了书院的办学理念与学术品格。而这8个字背后,是一场场跨越千年的接力守护。
熹平石经《论语》残石是展览的亮点之一。这方东汉时刻成的石碑,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官定儒家经典刻石。残石上仅存“不知”二字,出自《论语》首篇《学而》:“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隶书方平正直,磨损的笔画里藏着近两千年的文脉传承。

熹平石经《论语》残石。受访者供图
站在这方残石前,顾恒讲起一个故事——关于一对夫妇的守护。
宋代金石学家赵明诚、李清照夫妇,曾倾尽家财,将所见熹平石经残字一一著录于《金石录》中。他们节衣缩食,典当首饰,只为留住这些石头上的文字。靖康之变,烽烟四起,夫妇二人携金石拓片辗转南下。一路兵荒马乱,所藏典籍拓片大多散失,但那些纸上的著录,却为后世留下了一把打捞文化遗存的钥匙。
千年之后,残石静卧展柜,《金石录》的文字与石上的刻痕,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庄严的“互证”。一部经典能活到今天,从来不是理所当然。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在历史的隘口,用自己的双手护住那盏灯。
展厅深处,宋刻本《晦庵先生语录大纲领》的纸页泛着岁月的黄晕。这部汇集朱熹讲学语录精华的古籍,保存了朱熹语录的早期面貌。站在展柜前,让人遥想朱子当年在白鹿洞书院讲坛上的风采神韵。旁边陈列的《东莱吕太史文集》宋刻本中,收录了吕祖谦为朱熹重修白鹿洞书院时写下的《白鹿洞书院记》,记录下那座“天下书院之首”的重生。

收录了《白鹿洞书院记》的《东莱吕太史文集》。受访者供图
“书院与书有着血脉之亲,无书不成书院。”顾恒说,“书院通过藏书、刻书、读书、著书,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学术思想。”展览第二单元“洙泗之风”对此做了系统呈现,从祠庙祭祀到藏书刻书,从讲学课业到制度经济,四个板块将书院的运行机制与精神内核一一铺陈开来。
究竟什么是书院?中国书院研究中心主任邓洪波说,书院是古代士人围绕着书,进行藏书、读书、教书、讲书、修书、著书、刻书等各种活动的文化教育组织。在他看来,书院并非单纯的学校,而是“一个融教育、学术、藏书、祭祀为一体的活着的文化生命体”。
从唐代到清末,书院历经近1300年发展,遍布全国几乎所有省份,总数超过7500所。更令人惊叹的是,明代开始,书院走出国门,传到朝鲜、日本、东南亚乃至欧美,为中华文明的传播和当地文化的发展作出了贡献。
邓洪波说,书院教育是一种全新的学校制度,整合了官学、私学以及佛道教育的长处,“自唐宋尤其是宋代以降,它和官学、私学鼎足而三,支撑着中国古代社会的教育事业”。而1901年清廷一纸诏令,将书院改为学堂,在邓洪波看来并非终结,“书院在‘改制’中获得了永生”——它成为联结古代与近现代教育的桥梁,承担起贯通中国教育血脉的重任。
为了让古老典籍不再高冷,展览设置了多个沉浸式多媒体展项。“书院传道”利用LED屏再现杏坛讲学、白鹿洞书院缘起、嵩阳书院二程讲学、鹅湖之会等代表性场景;“书院四季”运用投影打造裸眼3D效果,晨读、会讲、祭祀、藏书刻书四大场景轮番呈现,光影交错间,观众仿佛一脚踏回千年前的书院;“书院漫游”实景VR体验区让观众戴上眼镜,足不出户便身临其境游历岳麓书院。

展览展厅。受访者供图
大学教育学专业毕业的李雅诺参观完展览,正在集章处盖不同书院的印章。她说,展览知识性很强,脉络清楚,内容也扎实。“多媒体展项对观众特别友好,一下子就把人拉进去了。”她收起印章本,想了想又说,“以前总觉得书院是故纸堆里的东西,很远。今天才发现,它其实离我们很近。”
展厅的留言簿上,密密麻麻落满了观众的字迹。有人写:“最是展柜灯影里,千年文脉未绝音。”有人留下那句老话:“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也有人郑重记下一笔:“目前系统梳理书院脉络的仅此一展。”……这些朴素的感言,笔迹各异,却传递着同一种温度。典籍与当代观众之间的心灵共振,便在这些字迹里悄然发生。
和而不同
“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不止是一个展览的主题,更是一道穿行千年的思想脉络。
顾恒说,这8个字最早见于《汉书》,本是史家对河间献王刘德的一句赞语。说他整理古籍时,总要从事实出发,在故纸堆里寻找确凿的证据。千余年间,这句话从书斋走进书院,从治学方法沉淀为办学精神。但它真正融入血脉,是在它变成一种思想方式之后——重实证,求真理,不盲从,不虚言。展览中专设的“实事求是”专区,正是沿着这条思想线索展开的。

岳麓书院“实事求是”匾额。受访者供图
专区以岳麓书院为样本,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轨迹:从整理典籍的严谨态度,到一所书院的治学信条,再到一个政党的思想路线。顾恒说,策展时他们想呈现的,是实事求是的文脉如何与马克思主义相遇——在延安的窑洞里,两束光交汇在一起,完成了一场思想上的深度融合与新生。展柜中,1938年延安解放社出版的《论新阶段》,静静见证着这个时刻。
“书院与士人、学者、学术和学派之间,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血缘亲情关系。”邓洪波说,南宋以后,书院与理学深度融合,形成了“书院与理学一体化”的传统,先后孕育了程朱理学、陆王心学、乾嘉汉学乃至新学、西学的盛大局面。
在他看来,“宋元以来,中国学术的发展差不多就成为书院的内部事务”,主流学派以书院为基地,借藏书刻书积累学问,借会讲讲学传播思想。“书院是古代中国学术的策源地、播种机,一部书院史,可以视作一部主流学派与书院相谋相合、盛衰与共的发展史。”
这种学术与书院同频共振的传统,在展览中处处可见。而其中最生动的注脚,莫过于那场发生在八百多年前春天的辩论——鹅湖之会。
1175年晚春,江西铅山鹅湖寺。吕祖谦邀朱熹与陆九渊、陆九龄兄弟相会于此,理学与心学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思想交锋。一边是“格物致知”,一边是“发明本心”。双方激辩数日,谁也没有说服谁。但这场辩论的意义,恰恰不在胜负。朱熹在归途中写下“欲识分时异,应知合处同”的诗句,那求同存异的哲思,便如鹅湖书院泮池两侧的碑亭——外观相同,亭柱却一方一圆,寓意“和而不同”。
数十年后,人们在鹅湖寺旁建起四贤祠,后扩建为鹅湖书院,传承至今。1181年,朱熹又邀请陆九渊到白鹿洞书院讲《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陆九渊讲得举座动容,有人甚至流下泪来。朱熹亲自将其讲义刻石立碑,由此催生了书院“会讲”制度。

鹅湖书院内景。鹅湖书院供图
对手可以同台,异议可以并存。这种兼容并蓄的学术品格,正是“实事求是”精神在书院中生动的体现。
来自河北沧州的李朴哲在参观后感慨万千。他说,自己就来自“修学好古,实事求是”这八个字的发源地。在熹平石经残石前,他久久伫立。“这次参观更让我感到典籍流传的不易,文明保存的不易。那些古人用命护住的东西,我们今天不能轻易丢掉。”
弦歌再起
展览如同一扇窗。透过它,可以看到中国书院从历史深处走向当代社会的壮阔图景。
一场遍及南北的“书院复兴”,正在悄然发生——从江西庐山白鹿洞的琅琅书声到河北保定莲池的校地共建,从北京石景山的社区书院到安徽碧山的乡村书局……书院不再是故纸堆里的符号,而是成为承载文化传承与社会服务的活态空间。
庐山五老峰东南麓,享有“海内书院第一”之誉的白鹿洞书院,正以一种令人惊喜的姿态拥抱当代。

白鹿洞书院。受访者供图
书院引入AI交互装置,游客轻唤一声“白鹿你好”,一只数字IP“白鹿”便会苏醒,将千年故事娓娓道来。白鹿洞书院管理处负责人杨德胜说:“很多年轻人觉得新奇,愿意停下来和‘白鹿’对话。”
崖壁间千年的石刻,因一枚枚二维码而有了详尽的注脚。指尖轻触,古人题记的因由与心事便尽收眼底。“朱子的朋友圈”等数字化呈现,更让原本沉寂的典籍义理化作可触可感的视听言语。
2025年,书院发起“白鹿讲坛”活动,全年10期讲座,场场座无虚席。每周的“鹿鸣云讲堂”线上线下并行。到了周末,六艺研学谷更是热闹非凡——拓印、漆扇、五子棋、投壶、古琴……孩子们围在体验区前,一个个跃跃欲试。
“很多孩子参加活动后,会主动去读相关经典书籍。”杨德胜说。2025年,书院全年接待中小学研学团队、高校研习营150批次,惠及约2万人次。千年书院,正以数字技术与鲜活体验,让古老文脉在年轻人心中悄悄扎根。
在河北保定,莲池书院的复兴模式提供了另一种可能。2022年,河北大学与保定市政府采用“校地合作,以校为主”模式,通过完全托管方式共建莲池书院。莲池书院人文高等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宋少俊说,核心是通过整合高校学科资源和人才培养体系,同时对接政府相关部门,实现学术研究与公共服务的统一。

莲池书院一景。新华社记者赵鸿宇摄
莲池书院的本科生培养实验班更是一次传统书院精神与现代大学教育深度融合的探索。从汉语言文学、历史学等专业新生中二次遴选成立的培养实验班,大部分课程在莲池书院进行。古色古香的庭院里,年轻学子们读着千年前的经典,讨论着当下的问题。保定市在此基础上构建起市县乡村四级书院体系,目前已建成160余座各类书院。
在北京,石景山书院矩阵获评“首都精神文明建设优秀创新案例”。书院负责人郄光宝介绍,选用“书院”这一传统概念打造现代公共文化空间,既是对区域文脉的尊重与延续,也是对新时代公共文化服务内涵的创新诠释。社区居民觉得“书院”二字自带书香底蕴与文化亲和力,“家门口的书院既有文化厚度,又贴近日常生活,是可放松、可学习、可交流的‘城市文化客厅’”。
书院精神不仅在城市扎根,也在乡村生长。
安徽黟县碧山村,一座古祠堂里坐落着先锋书店的碧山书局。老屋木梁下,立着一排排书架,天井的光洒在书脊上,斑斑驳驳。书局现有藏书一万册左右,既有在地文化图书,也汇聚当代诗歌、社科等领域的最新读本,常年举办诗歌、历史、艺术等活动。村里孩子放学后常跑来这里翻绘本,游客与村民一起参加诗歌朗诵会。书局负责人说:“讲学是书院的传统,今天既要继承更要发扬。书院不过是一个容器,真正要紧的,是把公共空间做活。”
邓洪波对这场复兴寄予厚望。他说,书院是“东方精神资源的宝库”,它为今天的学术建设提供了三重启示:学术创新、文化传承、社会担当。更重要的,是怀抱一种“传斯道以济斯民”的胸襟,以光大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为己任。这恰恰是宋儒早已写下的抱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墨香如故
当信息爆炸与碎片化阅读成为常态,古代书院的治学精神究竟还能给当代读书人带来什么?

先锋书店碧山书局。图源独立先锋公众号
邓洪波的回答明确而坚定:“将经典数字化、碎片化,是一种策略的迎合,是一种权宜之计,根本还是要营造书香,回归经典,回归深度阅读。”
“全民阅读活动周”书香正浓。邓洪波说,年轻人或许可以放下手机片刻,不追短剧,试着仿效古代书院的读书分年日程,为自己定下一份长时段的阅读计划,用经典浸润自身,用书香化育一方。
在宋少俊看来,读书原为修身、明志、成人,不是单纯的应试之具,也不是功利的资讯攫取。信息过载、知识焦虑的时代,这一点尤其令人深省。“读书,是一种安顿内心、涵养品格的生活方式,不是一场碎片化的信息消费。”
在一所大学期刊社工作的刘相美对此深有共鸣。她说,古代书院的治学精神“在今天非但没有过时,反而愈发珍贵”。面对碎片化阅读的浪潮,她选择做“减法”——每天留出一段离线时间,关掉手机,只留一盏灯、一册书。“圈画几行字,批几句闲话”,慢慢抄到本子上。在她看来,阅读不该是单纯的知识获取,“文字之外,有象外之象、味外之旨”。这份澄怀观道的从容,恰恰是抵御浮躁、回归深读的良方。

市民在广西南宁一家书店阅读。新华社记者曹祎铭摄
在河北封龙山的崖壁间,至今留存着两个相邻的洞穴——读书洞。洞壁凿有书龛、灯龛,洞顶有经年烛火熏染的痕迹,斑驳印迹中依稀可见昔日青灯黄卷之象。洞旁两泉并涌,一曰蒙泉,为书院食饮水源;另一曰墨池,池水色黑如墨。去旧注新,水色如故,传为古人洗笔处。
千年前,先民把“教”与“学”刻在甲骨上;千年后,那块甲骨前围满了好奇的孩子。封龙山的读书洞里,烛火熏黑的洞顶至今还在;而今天,VR眼镜里的光影同样照亮了求知的眼睛。
邓洪波说:“只要书和有理想的读书人还在,书院就有存在的可能,就有生长的空间,就有再创辉煌的无限希望。”
当暮色四合,国家典籍博物馆外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极了当年书院长夜里的一盏盏灯火。那些灯火从未熄灭。它们从甲骨上的刻痕照到绢帛上的墨迹,从竹简上的篆隶照到纸本上的印字,最终化作展厅里每一个驻足凝视的身影、每一双渴望知识的眼睛。
在世界读书日的钟声里,在“全民阅读活动周”的书香中,一个答案已渐渐清晰:千年书院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不止是那些建筑与典籍本身,更是一种对待读书的态度、一种探求真理的精神、一种关于文化的担当。
弦歌不辍,墨香如故。当经典的文字在翻书声中苏醒,当千年的智慧在沉思中复活,书院的精神,便在每一个读书人的凝视里,生生不息。(记者杜文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