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清晨,是从海港开始亮起来的。
站在港口眺望,海面微微起伏,维苏威火山沉静地立在远处,仿佛这座城市漫长历史的守望者。海风穿过街巷,吹向城中,也吹过一所已有近300年历史的学府。若不是走进那不勒斯东方大学,走进它的图书馆、课堂与回廊,人们或许很难想到,一段与中国相连的故事,在这座意大利南部港口城市,已绵延如此之久。
在这座向海而生的城市中,货物、香料、口音、观念沿着航路往来不绝,不同文明在这里相遇、碰撞。那不勒斯市议会文化、旅游与生产活动委员会主席卡尔博内说,那不勒斯与中国的联系早已沉淀进这座城市的文化基因。对于这样一座港口城市,开放不只是码头上的开放,也是心性上的开放,是面对陌生世界时那种天然的好奇与接纳。
也正是在这样的气质里,1732年,意大利传教士马国贤在那不勒斯创办中华书院。今天回看,这不仅是一所学校的诞生,也是一次颇具意味的相遇。它是欧洲最早系统开展中国语言与文化教学和研究的重要机构之一。更重要的是,它让中国以较为稳定、可持续的方式,进入欧洲的知识视野。语言不再只是通事与翻译的技艺,而成为走近另一种文明的门径。
书院的余响,并没有只停留在书页泛黄的校史里。东方大学图书馆馆员武尔基奥说,这所学院最早的馆藏基础,正是来自中华书院。马国贤当年回到意大利时带回的第一批书籍,如今仍静静陈列在馆藏之中。那些纸张已经老去,但只要站在书架前,仍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几百年前跨海而来的风,至今仍停留在纸页之间。
“我们学校的根脉来自中华书院。”东方大学校长托托利说。近三百年来,这所大学不断扩展到更多语言与文明研究领域,但中国研究、中国语言和中国文化始终是它最重要的核心之一。谈及中华书院,托托利将其视为“一份意义深远的遗产”。在他看来,书院当年在欧洲开创了一种新的模式:设立教授中文的学校,让中国年轻人来到欧洲,再回到中国,由此开启语言与文化知识的交流与互鉴。今天回望,这份遗产依然深嵌在大学的使命之中。
如果说中华书院是这所学府的前身,那么今天的东方大学,便是它在新时代的延续与生长。东方大学教授保利洛长期教授中国哲学和古代汉语。他说,学生学的不只是现代中文,还包括古代汉语、中国历史、哲学、艺术史和传统宗教。也就是说,在这里,语言从来不是孤零零的,每一个字词背后,都连着漫长的文明脉络。
保利洛有一句话,简洁却耐人寻味:语言是理解中国的起点,却远不是终点。细想起来,这恰恰是中华书院留给今天最深的启示之一。理解另一个国家、另一种文明,从来都不是靠几个概念、几则零散的信息、几次想象就能抵达的。它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不断逼近,也需要在一次次“看见”中修正自己原有的判断。也许正因此,在全球联系日益紧密的今天,理解中国,早已不仅是在研究一个东方国家,也是在重新理解世界本身的多样与复杂。
真正让这段历史有了当下温度的,是今天的课堂与校园。如今,以孔子学院为代表的平台,让这种“靠近中国”的方式变得更加日常,也更加面向公众。东方大学孔子学院中方院长吴珺如说,孔子学院更像是一个文化交流的平台,是中意交流的一座桥梁。越来越多学习中文的人,不再只是出于就业的考量,也真切地喜欢中国文化、喜欢汉字,或者对中国社会本身产生了兴趣。
这种变化,东方大学孔子学院意方院长万丽雅感受得尤其真切。她说,在一个信息高度共享的时代,人们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必须亲自去看,才能真正理解现实中的中国。很多人起初是被传统中国吸引来的,却在现代中国的活力与变化面前感到惊讶。她也提到,学习另一门语言,就意味着用另一种方式看世界,而学习中文,几乎意味着重新调整自己的视角。这番话听来并不抽象,更像一种真实经验:当一个人开始认真接近另一种语言,也就开始学着让自己的目光慢下来、宽起来。
年轻人的脸上,最能看见这种变化留下的痕迹。东方大学学生塔尼娅说,自己当初选择中文,不过是想学一门“不那么普及的语言”。可真正走进去以后,她才发现,中国文化的古老与历史的迷人,正在一点点为自己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她的同学萨拉奇诺则把更多期待寄托在青年身上。他说,很久以前,马国贤、利玛窦、马可·波罗曾推动过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而今天,轮到新一代年轻人继续把桥搭下去。
也许,中华书院这段历史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正在这里。它并不只是一所学校的发展史,也不只是欧洲汉学传统中的一页旧章。它更像一面镜子,照见中意友好源远流长的来路,也照见这份友好如何一点点融入城市肌理、进入大学日常,并最终落在一代代年轻人的身上。卡尔博内说,对那不勒斯而言,中国从来不只是商业上的对象,更是一种文化交流的载体。也正因如此,中华书院的意义早已超出一所学校本身。它既写在大学校史里,也留在城市记忆中,既存于文献与旧址之间,也延续在人与人的相遇之中。
晨光照常洒满街巷,港口依旧繁忙。课堂里,依然有人一笔一画写下新的汉字。图书馆深处,旧日的书页仍在静静翻动。跨越山海,穿越时空,从18世纪的中华书院到今天面向世界的现代大学,来自“东方”的回响,在一代代人的接续与书写中绵延不绝,延续着中意友好的故事。(刁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