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福州7月13日电 题:“导弹兵王”何贤达:此生许国 呼啸长空
新华社记者梅世雄、张勇健
7月3日,南国深山,暑气蒸腾。
47岁的何贤达从北京回到部队营区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宿舍放下行李,而是径直走向训练场,走向那枚静卧在发射架上的墨绿色长剑。军服上还带着人民大会堂的庄严气息,他的手已经抚上了导弹壳体。
7月1日,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火箭军某旅一级军士长、班长兼发射技师何贤达身着戎装步入会场,荣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全军唯一获此殊荣的个人。那一天,也是他所在的战略导弹部队组建60周年的日子。
“号手就位!”
回到战位的何贤达一声令下,号手们闻令而动。29年军旅生涯,他早已把“导弹我操作,我听党指挥”这十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何贤达摁下导弹点火按钮
“党叫干啥就干啥,干啥就要干好”
1997年,怀揣着外公讲述的平江起义故事,何贤达脱下工装、穿上军装走进导弹军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亲手将导弹送上天空。
命运却跟他开了个玩笑——新兵下连,他被分到了炊事班。
白天摇鼓风机烧火,被烟熏得满头满脸灰;夜里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背导弹发射原理,用木棍在地上摆出导弹车的操作岗位,拿纸箱子画出仪器面板,模拟在“导弹车”上跑位操作。那段日子,何贤达对自己说:“干好炊事员,但发射导弹的梦不能忘。”半年后,全旅导弹专业理论考核,炊事员何贤达名列前三。那时,他蒸出的馒头也已经又大又筋道、吃着喷香。
几个月后,何贤达从灶台走向了发射架,成为一名导弹转载号手。他瞄准的目标越来越小——从吊水桶到吊砖头,再到吊起筷子放进玻璃瓶,吊装技术越来越精。短短5个月,他就掌握了吊装导弹的所有技能,将全旅“第一吊”的桂冠收入囊中。1999年,他参加新中国成立50周年国庆阅兵,以全程零差错、零失误、零隐患的表现为方队担负转载任务。因任务表现出色,他在阅兵村火线入党。
面对鲜红党旗举起右拳的那一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党叫干啥就干啥,干啥就要干好。”
更大的考验接踵而至。成为转载号手后,何贤达并不满足。当时,被称作导弹发射“一号手”的重要岗位全部由高学历干部担任。何贤达却看出了隐忧:干部轮换流动快,战斗力容易出现波动。他主动请缨学习发射专业,从普通号位干起。2000年盛夏,西北大漠摆开考场,旅总师、发射营长、专业教员“三堂会考”——问理论、考操作、设故障,层层加码。何贤达对答如流、应对自如,高分取得“一号手”上岗资格证。他成为该型号导弹担此重任的“第一兵”——在此之前,“一号手”全部都是高学历军官;此后,越来越多的军士走上了这一岗位。
发射“一号手”,他一干就是12年。
2003年,远在西北执行发射任务的何贤达,在发射前几天接到消息:提干未获批准。站在戈壁滩上的发射架下,他心绪难平。排长陪他坐到深夜,他吐露心声:“组织上把我从旅里报上去,已经是最大的认可。如果因为没提成就泄气,那我这些年的工作岂不都成了为个人目的?”他主动拨通营领导电话,一字一句立下军令状:“放心,后面的任务我带好,以后的工作我会干得更好!”那次任务,他稳稳按下人生中的第一发导弹点火按钮,导弹拖着烈焰精准命中目标。
但何贤达的目光,并未局限于眼前的“点火按钮”。2012年,部队增编扩架,急缺指挥长。指挥长是导弹发射时指挥调动所有号手每个操作动作的“灵魂人物”,又被称为“零号”——这个岗位多年前一直由军官担任。何贤达大胆向单位提议由军士担任发射指挥长。为了选拔合适的人才,单位组织百余名干部、军士同台竞技。何贤达带领的发射单元脱颖而出,夺得理论考核和实装操作两个第一名。这一战,让熟练掌握发射单元所有专业的何贤达,成为第一批军士发射架指挥长之一。
从炊事员到转载号手,从转载号手到首个士兵“一号手”,从“一号手”再到首个士兵发射架指挥长——何贤达一次次完成转型蜕变。每一次转身,都如同一次导弹发射:看似一瞬,背后却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蓄力。
“党员”二字,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身份,而是刻在骨头里的担当。何贤达用一次次艰难的转身告诉所有人:党让干啥就干啥,干啥就要干好。

↑何贤达荣膺“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称号载誉归营
在火箭军某旅,何贤达的严苛出了名。
多年前的那次实弹发射前合练,一名号手报告某个参数“差不多”,何贤达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导弹打出去,差一丝就偏千里,敌人会给你‘差不多’的机会吗?”
党员的忠诚,微米不差。何贤达说:“导弹发射是‘千人一杆枪’,任何一个岗位走神,都可能让国家安危悬于一线。这时候,最管用的就是党员心里那根弦。”
那根弦,他守了二十多年,从未松过。
“时刻谋打仗,一心谋打赢”
为了练就在黑暗中准确操作数十个按钮的硬功,何贤达蒙上双眼在狭窄的发射舱里一待就是大半天,上百次重复“开机——判断——排除”的动作,直到肌肉记忆比眼睛更快。他啃下数十本专业教材,写下20多万字的学习笔记,最终精通10多个岗位的操作技能,参与编写20多种专业教材和40余项操作规程,排除200余起装备故障,被评为一级操作手、一级指挥长。
那年深冬,导弹在极寒条件下亮剑。发射前15分钟,屏幕突然报警——某个核心部件电压异常。现场空气瞬间凝固。何贤达猫着腰钻进发射车底盘下,借着手电光,用手指一根一根触摸冰凉的管路和接口。几分钟后他爬出来,浑身冒着寒气,只说了句:“回路正常,可以继续。”导弹按时点火,精确命中目标。战友们感慨:“老何那双手,比仪器还灵。”
何贤达所在单位迎来第100枚导弹发射任务。“百发百中”的重担落在何贤达肩上。发射单元很快确定——除了他,其他号手全都没有实弹发射经验。营党委就是要利用这次机会锻炼新号手。”何贤达语气坚定。发射当日,戈壁滩上滴水成冰,气温接近零下三十摄氏度。发射车突然因底盘短路无法启动,何贤达抄起冰冷的修理工具钻到车底,迅速排除故障。导弹越过茫茫雪山,精准击中目标。
“兵当得再老,也不敢吃老本。”从第一次按下点火按钮到30余次执行重大任务,何贤达把“时刻谋打仗、一心谋打赢”刻进了骨髓,一次次指挥大国长剑呼啸九天。
“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
何贤达所在营,被中央军委授予“导弹发射先锋营”荣誉称号,一个优秀的集体,必然有一群优秀的个人,何贤达就是其中的代表。全营战士都说,跟着何班长,学到的不仅是绝活。
战士李磊就是其中一个。新兵下连时,李磊面对复杂的导弹专业有些发怵,觉得高不可攀。何贤达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天带着他一起泡在训练场上,从最基本的电路图开始,一张一张地讲,一个按钮一个按钮地抠。“导弹这个东西,看起来吓人,拆开了就是一堆零件。你把它当朋友,它就听你的话。”何贤达这样说。第一年,李磊成了号手;第二年,就走上了发射岗位,先后参加了两枚导弹的实弹发射,表现出色。从一个懵懂新兵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发射骨干,李磊的蜕变让全连刮目相看。

↑何贤达为新兵进行理论授课。宣泽辉 摄
何贤达带过的兵,远不止一个李磊。多年前的一次对抗演练中,导调组临机设置课题,何贤达所在发射单元最终点火超时。“一人过硬不如人人过硬。”何贤达痛定思痛。他向上级大胆提出开展减员操作训练的建议,并主动请缨带领发射单元先行先试。从一专多能到号手兼岗,从减员一人到减员三人,从定岗减员到随机减员——数九寒冬,他带着战士们在训练场上摆出凳子模拟战车反复推演;酷暑三伏,他钻进四十多度的装备车舱一待就是半天。经上百次试训论证,一套“号手随机互换、单元随机重组”的训法被写入新一代火箭军军事训练大纲,在战略导弹部队广泛推广。
这些年,他当班长26年,带领全班14次夺得军事技术比武冠军,10次名列部队发射单元评比榜首,2次荣立集体三等功。先后培养了40多名军士指挥长和高级军士,百余名军士走上班长骨干岗位。他牵头成立“砺刃”创新工作室,研制出“瞄准三角架夜间照明装置”“弹心指示器精确定位装置”,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发明”,实实在在提升了战斗力。如今,“砺刃”创新工作室已经全面升级为何贤达军士技能工作室。
有人问他,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何贤达眼睛一瞪:“导弹事业不是谁家的自留地。党把导弹交到我手上,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更多的人比我更强。”
“当一辈子导弹兵,就是最大的荣耀”
何贤达有过多次提干的机会,也有地方企业许以高薪。提干,因执行重大任务一次次错过;高薪,他一一谢绝了。
妻子起初有些怨言。他说:“我这辈子,就适合穿着这身迷彩,和导弹守在一起。这是我的战位,也是我最大的光荣。”妻子哭了,从此再没提过这事。
何贤达的女儿在作文里写道:“爸爸的背,微驼了,但他站在发射架下,比任何导弹都笔直。将来,我也要当一个能让导弹呼啸长空的人。”
一次次错失当军官机会的何贤达,在一次次任务中,顶住压力,以“兵”的身份稳稳按下点火按钮,导弹精准命中目标。每当有人谈起这个遗憾,他只是淡淡一笑:“当一辈子导弹兵,就是最大的荣耀。”
这份赤诚,一如他自己写在军旅日记扉页上的话:“我是一名党员,导弹发射架是我生命里的定盘星。心若有向,微米不差;此生许国,呼啸长空。”

↑何贤达指挥导弹转载训练。宣泽辉 摄
从炊事员到“导弹兵王”,每一次转身都是何贤达对“党叫干啥就干啥”的回答。7月1日,他在人民大会堂接过荣誉,同一天,战略导弹部队60岁——党旗与长剑交相辉映,他站在党旗与长剑之间。每一次点火,都是他向信仰致敬的赤诚军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