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双版纳,我们去了勐养镇热带雨林深处的野象谷。坐落在这里的西双版纳亚洲象救护与繁育中心,是我国唯一以亚洲象收容、救助、繁育为核心的科研基地。
路边长满了野生的热带树木,空气里浮着青草被阳光晒透后的气味。没走几步,忽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带着鼻音的哼鸣。
我放轻脚步,转个弯便看见了它。

莫诗宇在野外陪小象玩耍。受访者供图
眼前站着一头小象。很小,矮墩墩的,皮肤灰扑扑的,沾着干涸的泥点,两只耳朵像两片被风吹得翻卷的阔叶。它正用长鼻卷着青草往嘴里送,吃得专注而满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站在树丛后面没敢动,但它已经发现了我。停下咀嚼,歪着脑袋,那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它的美食。那种坦然让我有些意外,好像它早就习惯了这个院子里时有陌生人出现,也好像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警惕的事。
这时我才看见,距它几步远的一棵大树下,蹲着一位穿着灰棕色工装的年轻人。我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他抬起头,脸上是常年被日头晒出来的浅褐色,眼睛不大,一笑就眯起来。

在云南省西双版纳亚洲象救护与繁育中心,“象爸爸”莫诗宇(左)、岩翁罕带小象进行野化训练(8月10日摄)。新华社记者胡超 摄
“我是莫诗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又指了指那头小象,“它是仔仔”。
我喊来同事小张,开始了对这位年轻“象爸爸”的采访。仔仔吃完了美餐,慢吞吞地踱过来,长鼻探到莫诗宇的后脑勺,碰了碰,然后熟练地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姿势里有一种旁若无人的亲昵。
“它多大了?”我问。
“快三岁了。”莫诗宇伸手揉了揉仔仔的额头,“2024年8月24日救回来的,在野外的林子里,后腿被荆棘缠得全是伤,骨头错位,躺在地上起不来。救护队去了好几个人,才把它抬上车”。
“你照顾它多久了?”
“从它来的那天起。”他又腼腆地笑了一下,开始介绍自己,“那时候我刚来中心没多久,什么都不懂,我学的是空乘专业,跟大象八竿子打不着。来了以后从头学,喂奶、上药、清理象舍,什么都要做。”
仔仔忽然动了动,鼻尖探到他的口袋里,试图找寻藏起来的零食。莫诗宇也不拦,只轻轻拍了它一下,转向我们接着说:“一天喂8顿奶,30公斤羊奶,两三个小时一次,夜里也不例外。刚开始那一个月最难熬,闹钟一响就想把手机扔出去。但一想它饿着肚子等我呢,就起来了。”
他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背上有几道浅白的旧痕,指甲剪得很短,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绿色。仔仔吃完了眼前的青草,又开始用脑袋蹭他的胸口,他侧过身去,让出半边肩膀给它靠着,继续说话。
“仔仔没有妈妈。”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它没有同类可以依靠,所以特别黏人。我走哪儿它跟哪儿,看不见我就会叫,叫得整片林子都能听见”。
他说着站起来,向溪边走了一步,仔仔立刻跟了上去。他又走了一步,仔仔又跟了一步,那条伤腿点在地上一踮一踮的,但步子迈得又急又稳当。
2002年出生的莫诗宇或许在家还是需要父母照顾的孩子,聊起仔仔,他没有说“它需要我”,也没有说“我很心疼它”,短暂的沉默中,那双手一遍遍抚过仔仔的脊背,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们倚在栏杆上聊天,仔仔就在旁边打滚。它翻过来翻过去,把一堆草压出一个圆形的窝,偶尔扬起鼻子喷一口气,喷得莫诗宇满脸都是草屑。他不躲,只是闭着眼笑,等风把它们吹走。我问他为什么选择来这里——空乘专业毕业,原本可以去更舒适的岗位,却偏要钻进雨林做又脏又累的保育员。

“然然家族”野象在云南省西双版纳州景洪市大渡岗乡觅食。远处,一列动车从中老铁路上驶过(2025年8月10日摄)。新华社记者胡超 摄
他收了笑,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山影。
“2021年亚洲象北上迁徙,轰动了全国,还经过我的家乡玉溪红塔区。”他说,“我当时还在读大学,全程追着新闻看,亲眼看见沿途所有人——警察、村民、志愿者,都在温柔地护着那群象,给它们让路,投喂食物,生怕惊扰了它们。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大概是我见过最温情的景象。毕业以后,有这样一个机缘,我就决定来西双版纳应考,做一名真正的‘象爸爸’。”
我问他仔仔的腿以后怎么办,他轻声回答:“骨头错位已经定型了,手术做不了。等它再长大些,体重上来,那条腿会更吃力。”
他语气很轻,却很稳:“它现在能走能跑,每天在林子里活动好几个小时,我陪着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问他这份工作苦不苦,他只笑着摇头:“没有发自内心的喜爱,根本坚持不下来。每天陪着小象走进山林散步,看它慢慢长象牙、学会自主采食,所有劳累都会被治愈。”
后来我才知道,“象爸爸”这个称呼,是志愿者自发叫起来的。中心技术总工保明伟对此有一段完整解释:“野生亚洲象是纯粹的母系族群,公象成年后会主动离群,族群内只有母象和母系亲属哺育幼崽。人类的救助,就要承担起救治、陪伴、抚育的责任,像父亲一样守护每一头受伤、失亲的小象——所以大家才叫我们‘象爸爸’。”
这个称呼里有一种无须言说的郑重。中心宣讲员周玉喜告诉我,野外巡护要直面蚂蟥和毒蛇,幼象照料不分昼夜,全靠心底的责任心与对生灵的善意支撑。

在西双版纳亚洲象救护与繁育中心,“象爸爸”陈继铭(左)、莫诗宇给小象体检。新华社记者胡超 摄
小野象仔仔大概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生物多样性保护”,不知道“野化放归”这四个字背后有多少争论与权衡。它只知道清晨睁开眼,会有人端着温好的羊奶蹲在面前;傍晚走累了,会有人放慢步子等它跟上来。它不明白那些更庞大的意义,但它听得出“象爸爸”的脚步声,认得人类最纯粹的善意。
从上世纪80年代全国野生亚洲象仅百余头,到如今稳定的近400头,种群年均自然增长率维持8%,在全球濒危亚洲象普遍衰退的大背景下实现逆势增长,殊为难得。而中心自建成以来,累计参与野生亚洲象救助30余次,目前中心在养救助象8头,人工辅助繁育小象1头,像莫诗宇这样的“象爸爸”,有20余名,都在24小时值守照料着被救助的亚洲象。
古代典籍里的“太平有象”,曾是一种祥瑞祈愿。如今在这片西双版纳的密林深处,它化作一头小象把伤腿搭在一个年轻人膝头的惬意——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人守护象、象信赖人,日复一日,像雨林里的溪水一样静静流淌。(刘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