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又到了。桌上堆着几样月饼，两个孩子尝完这个，又去够那个。混糖月饼，我倒是情有独钟。

  头一回见这种月饼，是在大学开学，舍友芳拖来满满一拉杆箱。饼个头大，圆鼓鼓的，面皮泛着温润浅黄，像东北棒子面饽饽。饼面并不平整，隐隐鼓出果仁的轮廓，掰开，里面裹着葡萄干。又甜又软，舍不得大口咬。一间宿舍十个人分，一人只分到一两块。后来到内蒙古工作，呼和浩特、包头、乌兰察布的街头都能寻见，其中丰镇月饼名气最响。

  早年间，内蒙古西部月饼不兴买。家家备料，请师傅加工，这叫“打月饼”。在大食堂抑或街头，师傅砌起专用炉灶，锅是平底锅，锅的上面也架着个炭火盆，这个火盆是通过杠杆原理可以移动的，作用是给月饼从上面也能加热、烘烤，上下都有火力，这样打出来的月饼才够味。

  大概中秋节前十多天，烤炉跟前就围上人了。师傅常忙到晚上八九点，一直忙到节前两三天。张家、李家、王家……人们从家里拎来白面、胡麻油、糖，端盆排队，谁家来得早就排在前面，依次加工、依次出炉、依次拿走，有打10斤面的、有打20斤面的、也有打50斤面的。

  混糖，就是糖不另作馅，直接和进面里。油、糖都是金贵东西。十斤面，随喜好配两三斤油、两三斤糖。油必得是胡麻油，换了菜籽油，味道就不对了。

  各家下的料不同，烤出来味道就不一样；油糖配比不同，也能带来不同口感；多抓一把芝麻，嚼着又多一层香气。出炉时，左邻右舍掰块尝尝，哪家好吃，心底自有答案。

  为了等自家的月饼端上来，孩子们宁肯不睡觉。生坯入炉，控火、刷油、扎孔排气，几番打理，饼面慢慢烘出温润的火色。炉门一开，焦甜香气涌出来，一张张小脸凑上前，眯着眼，让热雾熏着，尽情吮吸扑面而来的香气。

  要想月饼放得住，得会存。当地人有法子：层层码进小水缸或者腌菜的坛子，底下搁杯白酒，饼身护得松软，不至于风干发硬，还可以放上几个张家口怀来县产的槟果，储存几天后，取出的月饼清香扑鼻。孩子放学回来，掀开桶盖伸手来上一块。大人瞧见了，也不过多嗔一句“还没到节呢”，手里的饼是断不能夺回去的。

  十五夜，有的人家会拣最大最圆的月饼敬月亮。待月色铺展，在院中设供桌，月饼、红烛、鲜果、西瓜一一摆好。手巧的，还在瓜皮上雕出花样。待清辉落上桌面，才算“月亮婆婆”收了这份心意。

  这朴素的饼食，已有二百多年历史。当年走西口的人来丰镇垦荒，带来中原做饼的手艺。此地胡麻油金黄浓香，烤出的饼耐得住存放。汉地面点、塞上胡麻、沙棘莜麦、干燥秋风、炉中炭火，糅合起来成就了一份独特的美味。

  如今，混糖月饼加工早已实现了机械化生产，自动分剂子、压成圆饼，饼胚摆上烤盘，在饼面扎孔排气，再刷一层胡麻油，送入烤炉控温烘烤。炉温由仪表看管，烤好之后，自然冷却。流水线分装、打包，礼盒精巧，口味也增加了不少。沙棘入馅，咬开一汪亮黄；牛肉干剁成粒，咸香回甘，像把放牧人的干粮揉进了中秋。

  2009年丰镇月饼制作技艺被收录在《内蒙古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昔日最有名的隆盛庄土炉的老手艺得以更好传承。

  小时候唱“八月十五月儿明呀，爷爷为我打月饼呀”，只当是一句轻快童谣。待到亲眼看见非遗匠人完整演示这套手艺，才品出“打”字的妙处。取水烫面，和面要摔。混糖月饼高油高糖，面团软而黏，师傅一把提起，反复往案板上摔，咚咚闷响，如同擂鼓。不用模具，揪下面剂，搓圆、捏窝，抬手“啪”地拍扁成形。这般摔打揉出来的筋道，怕是机器学不来的。

  甜食不敢多吃，可还是忍不住掰下半块月饼。胡麻的香气缓缓漫开，我忽然想起宿舍里的老同学，想起那段滋味绵长的大学时光。（记者 张丽娜）